推演会开在玻璃厂青光变成四处之后的第三天。
会议室里挂起两张图。左边一张,琉璃盏总控室结构图,是执礼人前一阵陆续送出来的简版拼起来的。右边一张,是江屿照着残谱拓本和镜面的说法画的,井的剖面复原,厅、廊、灶膛,一进一进往下走,最深处那个点,他用红笔描了三遍。
老陈先点左图。
“总攻第一线,在地上。控制总控室,扣住组织之钥。”他说,“影部要递盏,我们就不让递。人挡不住,就抢在转钥之前。钥匙不转,封壳封不上,城西那座盏就是一坛子摆着的水。它等着收,收不着。”
“总控室的兵力,从结构图看,三道岗,影部接防之后全换的自己人。”小罗翻着记录,“按换防规律推,外围一档十二人,中围八人,内围不确定。我们强攻要吃下的,至少是外中两档。”
“吃不下也要吃。”老陈说,“这一线不看伤亡,看时序。转钥是两个人两手活,组织之钥一把,井之钥一把,两把同转才算封。井那把我们管不着,组织这把,攥死。第一线的军令就一条:开战之后,任何人不得靠近钥匙孔半步。”
江屿起身,走到右图跟前。
“第二线,在地下。”他指着剖面图最深处那个红点,“井正门。灶膛复燃到六成,断不了根,六成也断不了,但断得了添柴的路。抽影线、湾底运输线、送行派这路人,全部掐断。核心料进不去,最后四成永远缺着。它烧它的,我们断我们的柴。灶膛空了柴,跟一百年前那个‘灶膛百年空’,是一个字面上的胜利。”
“断线的次序呢?”小方问。
“先地上后地下。”江屿说,“抽影靠灯柱,灯柱拆了七根,剩两根在减速。运输线在湾底,摆渡的船每天夜里三趟,声呐盯着,随时能断。送行派的人手,迷镜在城里,幻影在医院,摆渡在船上,三拨人散在三处。掐线不难,难的是掐完之后,它们会并成一股往哪儿去。我的判断是往井口去。柴断了,它们自己就是柴。真信徒最后一步是把自己填进去,这个得防。”
“防得住吗?”小鹿在角落问。
“防不住的就地拦。”老陈接了,“这一条记下来,给行动队所有人讲清楚:送行派的人往井口冲的时候,拦是拦,别指望拦全。会有人冲进去的。思想上先有这个准备,到时候才不至于乱。”
两线推演往后走,推到第二阶段,账摆上了桌面。
地上线缺的是时间。影部的让盏程序随时可能启动,没人知道老盛哪天下手。地下线缺的是人。禁潜令封死了井里唯一的深潜位,江屿进不去,谁都进不去。能隔着门做点事的,眼下只有镜面一个人,“隔空叫醒”这套方案的全部重量,压在他身上。
“这个太薄了。”老陈敲了敲右图,“一条命吊一条线,万一镜面那边出岔,地下线整条塌。还有没有别的口子?”
没人答得上来。江屿看了那张剖面图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先记着,容我想。”
推演到第三个小时,单线信道响了。
不是密文的节奏。是长串乱码,小方那边的接收端响了差不多两分钟,期间信号断断续续,补了三回。等它彻底安静,抢救出来的东西就两帧。
第一帧是图。总控室结构图的完整版,比推演用的简版多出了一间屋,在最里层,标注只有三个字:钥匙保险室。屋子的位置、门朝向、跟外中两道岗的相对距离,画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帧是照片。偷拍的,角度偏,像是从袖口里拍的。画面里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,侧着身。照片糊,但胸口那点东西拍清了,一枚铜柄钥匙,绳挂着,贴在胸口。拍的人还在照片角落用红笔圈了一下那个位置。
“这是,”小罗凑近了看。
“老盛。”江屿说。
小方把照片放大,跟影部相关的所有影像资料过了两遍,确认了。他又调出一张老档案照片,原站长的,当年案卷里存的。两张并排放在幕上。
“位置一样。”小方说,“当年原站长挂怀表,就挂在这个位置,左胸,贴里衣。老盛把钥匙挂在这儿。跟原站长挂怀表,一个挂法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。老陈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照片。
“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亲随。”他说,“挂的位置都不带变的。”
乱码的末尾,还抢救出一段不是乱码的东西。手写扫描件,就一页,字迹是执礼人的,比上一封更抖,抖得有些笔画连不成形。小方把它打印出来,念给大家听。
“钥匙找到了。人也快找到了——找我的那些人,就在楼下。图我送出去了,这一趟不亏。别替我报仇,替我点灯。”
念完,小方把纸放下了。
信道从此沉默。当天傍晚、夜里、第二天早上,各试了一次,再没有任何信号进来。备用点、跳船坐标,全数停止更新。
指挥室安静了很久。窗外天色暗下去,没人开大灯,只有幕上那两张照片还亮着。
郑岚先开口。她从记录本上抬起头,声音很平。
“把执礼人的联络档归卷。编号,存档。”她说,“卷面写两行。第一行:身份待确认。第二行:贡献待战后认定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拿档案袋过来装。装到一半,老陈把他拦下了。
“再加一行。”老陈说,“把他最后那句话,原文附卷。‘找我的那些人,就在楼下’。”
“这句什么意思?”小罗问。
“意思是,找他的那些人,已经把那栋楼占了。”老陈说,“影部清内账,清到他家楼下了。人多半是没了。但反过来想,楼下换成影部的人,等于执礼人用命给我们递了最后一个情报:那个点,已经是影部的点了。玻璃厂那一带,联络点全废了。废了之后,谁守着玻璃厂不放?影部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灯是影部点的,三个新的,冲着海。灶膛是它的。两边在一块地上碰头。玻璃厂,从此是我们的了。老周那组,从盯,改成驻。三班倒,配武装。”
小罗把那句话抄进卷宗,抄完把档案袋封上口,压了压边,放进档案柜。放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,手还搭在柜门上。
“陈队,”他说,“他还说,别替他报仇,替他点灯。”
“点灯的活,我们本来就在干。”老陈说,“九根柱子,拆了七根。剩下两根,加上玻璃厂那三盏。灯全拆完,就算点上了。”
他从墙上把那张总控室结构图的完整版取下来,在桌上抚平,沿着折线折好,折成巴掌大的一块。折完,解开外衣扣子,把图塞进贴身的内袋里。
塞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旁边一样东西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是那枚跟了他快三十年的徽章。借一个月的期限,已经过了一半多。
他把徽章和那张图并排放进内袋,扣上扣子,抬手按了按。
“明天开始排总攻的时序表。”他说,“地上地下两线,排到分钟。排完第一版,推演,推塌了重排。这一仗打之前,图上先打十遍。”
“江教授,地下线那个口子,你接着想。”他说,“想不出来,我们就在正门外面跟它耗。想出来了,”
“想出来了,”江屿说,“得先有人能走到正门跟前。这一步,眼下只有一个人走得过去。”
“谁?”
“镜面。”江屿说,“他昨天送第二次进度表的时候,留了一行附言,我没来得及说。他写的是:‘第三进的路,我认得。需要的话,我可以带。’”
老陈按着内袋的手停住了。
“带?”他说,“带谁?”
“他没写。”江屿说,“就这一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