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那句“需要的话，我可以带”，在会上争了两天。
争的不是带不带，是谁去。禁潜令卡在中间，江屿进不了井，苏晚晴岁数大了，小鹿灯纹虽稳但资历太浅。镜面那边没催，第三次进度表照常送，附言只添了半句：“不急。门在那儿。”
第三天，老陈拍板。
“结可以结，规矩先立。”他说，“郑岚去谈。谈得下来就结，谈不下来不硬凑。这种同盟，规矩比人先到位，才能活得长。”
会面还在那间监护室。桌椅的摆法跟上次一样，反光的都撤了，单面镜拆了，纯录音。郑岚一人入室，小鹿在监控那头盯灯纹。
镜面坐下之后，郑岚没寒暄，把一张手写的纸推到桌子中央。三条，字写得很大，一条一行。
第一，你不带枪。你的手比枪危险，枪只会给你壮胆。
第二，你不进反锁十步之内。哪怕进度表烧到九成九，你越线，我们当场中止一切合作。
第三，说谎即散。小鹿的灯纹盯着你，一次谎，同盟作废，从此你走你的独木桥。
镜面把那张纸拿起来，一条一条看。看得很慢，看完没有立刻应，先把纸放回桌上，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第三条。说谎即散，散了以后呢？”
“散了以后，我们照样打这一仗。”郑岚说，“只是不再告诉你任何事。进度我们自己读，线我们自己断，井口我们自己守。你回到你那间屋子，接着做你的衣裳，等它成了，或者败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镜面点头，“这个惩罚是真疼的。你们的仗打得怎么样我不知道，但你们手里有它能疼的东西，第七柱、湾底、灯柱，你们断它一根，它疼一根。不告诉我，就是把我眼睛蒙上。我应。”
他拿起桌上备好的笔，在三条底下签押。签的不是名字，是从袖口里取出的印泥，蘸了，在纸上按了一个印。印的形状，是那道断在半途的锁纹疤的拓样，中间断开，断口两边的齿对不齐。
郑岚看着那个印。
“为什么是这个？”
“我做的坏衣裳，断在这儿。”镜面说，“同盟也从这儿起。签字会仿，这个不会。全城能按出第二枚的，没有了。”
郑岚把纸收进文件袋。收完她没起身，隔着桌又看了镜面一阵。
“三条里，你最想应哪条？”她问。
“第二条。”镜面说，“第一条是防我伤人，第三条是防我骗人。第二条防的什么，你心里清楚。十步，是锁纹能咬到人的距离。你们量得很准。量得准，说明你们信它能咬到，也信我离得近。这是行家的规矩，我服行家。”
监控那头，老陈按了通话键。他的声音从桌上的小盒子里出来。
“我补第四条。不写纸上，口头立。”
镜面朝那个小盒子看了一眼：“讲。”
“行动期间，你归小蒋节制。就是守裴松年那个保镖，胳膊上挨过一刀的那个。他要你停，你必须停。别嫌他职级低。”
镜面挑了下眉。
“为什么是他？”
“因为全组只有他，”老陈说，“在明知会挨刀的那个晚上，没有松手。档上记着，刀进胳膊二寸，他站的位置一步没挪。我要的就是这个。你手上的活再玄，节制你的人，得是个刀架脖子不改步子的人。”
镜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这个理由，比职级值钱。”
他把手收回袖子里，“还有吗？”
“没了。”老陈说，“散会之前，你有公事说公事。”
“有。”镜面说，“进度表的下一格，是第一炉料入灶膛。料是什么，你们手里有一块，拆七柱截获的那块城基，内封人形那块，原来不在你们的证据库房，在第七柱的回流线上，影部接手后划给了运输线。今晚启运。想看它的灶膛怎么吞料，今晚湾外，货轮。摆渡的船三趟，料在第二趟。”
监控室里，小方立刻调出声呐记录。当晚湾外锚地的船期，第二趟货轮，零点到两点之间。
老陈在那头沉了几秒。
“盯可以。动手不动。”他说，“这批料，是它六成之后的第一口吃的。它怎么吃、吃得快不快、吞的时候哪儿露空当——这一趟，是看，不是截。”
“我同去。”镜面说，“看灶膛吞料，光听声呐不够。料入排异口的时候，锁纹的齿会抖，抖相我认得，你们的仪器记不下来。我带了这趟的读数，往后推它的火候，能省你们至少三天。”
“你上船？”小鹿的声音从监控那头冒出来，忘了按规矩压嗓。
“我在船上。”镜面说，“不在你们的船上。你们租的渔船在东侧两海里，我在西侧。各看各的，散了各走各的。规矩第四条管行动，这一趟是观察，不算行动，我落在小蒋节制之外——这一条，我先讲明白，不算说谎。”
老陈在那头笑了一声，很短。
“行。观察不算行动。但小蒋的船走西侧，跟你并排。他要你停，你还得停。”
“好。”镜面说，“规矩立得滴水不漏。”
事情到这儿本该散了。文件袋收了，录音停了，老陈在那头交代小方备船。就在郑岚起身要送客的时候，小鹿从监控那头进了屋，手里拿着一样东西。
一枚结。双扣的渡绳，绳身旧了，末端空着一个结位，一直没打。
“这枚结从上回对坐就留下来了。”小鹿把绳放到桌上，“今晚要用，先给你。”
“给我？”镜面看着那枚结。
“绳的另一头不拴你。”小鹿说，“拴着‘你若说谎’。灯纹看见谎，绳会紧。第三条写在你押过印的纸上，这条不在纸上，在你身上。纸会烧，规矩不会，这话是我跟苏奶奶学的。”
镜面看着那枚空结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手，把绳拿起来，掂了掂分量，又放回桌上。
“小姑娘，”他说，“你们防我，防得像样。”
他没把绳系在身上，是揣进了袖口的内袋里，跟装印泥的那一层。
“今晚零点，湾外西侧。”他说完这句，人就不在了。
屋里的小鹿对着空椅子站了几秒，扭头看监控。监控里前一把空椅子，后一把空椅子，中间那一帧，回放了三遍，什么都没有。
郑岚把约法三章的原件锁进保险柜，锁完在登记簿上记了一笔。落笔的时候她叫住小鹿。
“记录上写，同盟自今日起生效。”她说，“另附一行：观察对象灯纹全程平稳。结已交付。”
“结已交付。”小鹿跟着念了一遍，把这四个字补进记录。
当天夜里十一点半，湾外东侧两海里，租来的渔船熄了火，随浪漂着。船上是小方、小蒋和老陈。西侧海面上什么都没有，黑的。
零点差十分，第二趟货轮进锚地，减速，抛锚。
零点过三分，船底开始下沉东西。声呐屏上，一包一包的影子落向湾底那扇“门”。落到第六包的时候，西侧海面上，有个声音从老陈他们的耳机里进来了，很低，是镜面。
“齿开始抖了。第四道和第五道，在抢。”
“什么叫抢？”小方压着嗓子问。
“灶膛在咽。”镜面说，“咽得急，说明它饿得久了。你们盯着屏。下一包下去，排异口会开，”
零点过七分，声呐屏上，那扇四米宽的“门”跟前，悬了两天的那个软回波的东西，动了。
“开了。”镜面说，“看清它怎么吃。这口吞下去，六成，变六成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