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远镜里,那块城基是在凌晨一点十分看到的。
吊臂从货轮上探出来,吊索挂着一口密封舱,舱体包得严实,吊到半空的时候晃了两晃。镜面伏在旧灯塔二层,从窗洞里看着,低声说了一句:“就是它。内封人形那块,我认得它的分量。”
行动组的位置在防波堤尽头的旧灯塔里,就上了四个人:老陈、小方、小蒋,加镜面。蛙人组四个人在堤下的暗处泡着,等信号。东侧两海里那条租来的渔船还漂着,做声呐的接力点。
“方案再过一遍。”小蒋说。他今晚不只是行动队员,还是镜面的节制人,约法第四条就压在他身上,一晚上他没笑过,话比平时还少。
“很简单。”镜面说,“我唱。吊臂会停,船会装作设备故障。趁那个口子,蛙人截舱。舱出水,我再唱一声,排异口合上。船空着手走,我们抬着舱回。”
“你怎么唱?”
“井语。”镜面说,“你们听不懂,照着结果看就行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唱到哪一步了?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镜面说,“所以我跟你说实话,小蒋,方案里最没法写的就是这一段。我只能给你一个死的:我数到三十秒,你没停,你吹哨。哨响,我停声,蛙人撤,舱让它走。这个死规矩你攥着,别的都别管。”
小蒋从兜里摸出哨子,挂在脖子上,攥在手心里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数三十秒。你没停,我吹。”
凌晨一点二十,货轮抛锚完毕。吊臂重新抬起,密封舱缓缓往海面送。
镜面开口了。
没有旋律,不成调子。像一种压得极低的声音从胸腔里出来,贴着水面走,音节又长又慢,中间夹着极短的顿。灯塔里四个人都听见了,没人形容得上来那是什么,只觉得耳膜发闷,像船舱里的气压抑着。
吊臂在半空停了。
吊索绷得笔直,舱体悬在离海面三米的地方,一动不动。货轮甲板上跑出来几个人,围着吊臂根部的卷扬机转,看样子是设备“故障”了,几个人对着机器又敲又查。
“成了。”镜面的声音没断,那股气还压着,说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蛙人下。十分钟。快点。”
堤下的水响了一声。蛙人组四个人贴着水皮游出去,摸到舱体底下,挂索,充浮袋。
小方一直把记录仪的收音端对着海面。回港之后他把那一段声纹拉出来跟湾底的监测数据叠了一遍,叠出来的结果他在汇报会上放了:镜面唱出的井语声纹,跟排异口的开合频率,同步。误差百分之二以内。
“他在冒充井底发令。”小方说,“排异口认这个频率。它听的不是内容是什么,听的是这个调子对不对。调子对,就执行。”
“执行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我把音破译不了,词是死的语言,没有字典。”小方顿了顿,“但行为能反推。它执行的是,退料。你们看吊臂,不是停在故障上,是停在‘等待指令’上。‘它’只会等料,不会催料,更不会退料。所以这个指令不在它的习惯里,镜面唱的,是一句它自己从来不说的话——‘今日灶冷,料退回。’”
海上,蛙人组的浮袋一个一个鼓起来,舱体离了吊索。吊索空着荡回半空,货轮甲板上的人还在围着卷扬机吵。
舱体出水,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。
坏就坏在这一刻。
舱体一离吊索,货轮上的争吵停了。甲板上的人不查机器了,全站到了船舷这一边,朝着海面看。声呐屏上,湾底那扇“门”,开始收。
排异口在半开的状态下往合走,不是闭合,是吸。舱体在水里被拽了一下,浮袋泄了两个,蛙人组的四个水下全被带得一个趔趄。离得最近的那个蛙人,身上的索差点被卷进收口的方向。
“它起疑了。”镜面的声音变了。
他陡然拔高了一个音。那股贴着水皮走的东西,一瞬间立起来了,像一根线从灯塔直着扎向海面。吊臂又动了,吊索疯了一样往回收。排异口的收合停了半拍,就这半拍,井语往里“挤”了一句什么,排异口咔一声,提前合死了。
舱体不吸了,浮袋重新鼓起来。蛙人组拖着舱体撤回堤下。货轮上,吊索收到头,空钩在半空荡着,甲板上的人对望了一阵,一个多小时后起锚走了。空着手。
镜面收声。
他靠在灯塔的墙上,喘了很久。灯塔里没开灯,只有小方那台仪器的屏幕亮着一点。喘匀了,他把左臂的袖子放下来,放的动作很慢。
小蒋的手电先照到了。
袖口滑下来那一下,照见小臂上一道旧疤,断在半途的锁纹疤,跟他在约法三章上按的印一个形状。疤裂了,裂口不深,渗着极淡的血。淡得近乎透明,手电照过去,那点血不像血,像掺了水的。
小蒋把急救包递过去。递之前他手在包上按了一下,哨子还在他另一只手里攥着,没吹。他把袖子替镜面卷上去,替他上药缠纱布,缠得很紧,缠完说了一句。
“方案里没写你会流血。”
镜面低头看着缠好的纱布,把袖子放下来盖住。
“写不写,它都流。”他说,“唱井语,用的不是嗓子。这具身子跟井连着的地方,唱一句,它挣一句。你们管这叫代价,我管这叫利息。当年做坏那件衣裳,欠的本还没还完。”
他说完,撑着墙站起来,站直了,冲小蒋抬了抬下巴。
“三十秒你没吹。这规矩你攥得住,往后跟着我的船上,你都攥着。”
“废话。”小蒋把哨子塞回兜里,“吹了你就不唱了,舱就没了。我是节制你,不是搅局。方案里没写的你先干了,回头补进方案。下次流血,提前讲。”
“下次流血,”镜面说,“讲不了。它什么时候裂,我提前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每次都缠上绷带再出海。”小蒋说,“当护具用。”
镜面看了他两秒,没接话。
城基是凌晨三点抬回指挥部的。四个人抬,进库房的时候走得很慢,一路上没人说话。证物库最深那一格腾出来,舱体拆开,那块半透明的城基抬进去,内封的东西露出来,小方手里的灯照着,冻结在里面的,一条小毛巾的影子,够毛巾那个案子里,一直没找着的那一截。
灯照着它,玻璃门合上,上锁。
江屿是早上被叫来看的。他在那格证物柜前站了很久,隔着玻璃看那条毛巾的影子,看完说了一段话。
“截下一块,它就缺一块。”他说,“灶膛烧到七成,缺的只会越来越多。它的进度表上,从今天起,每一成都是硬仗,它吞一口,我们截一口,它要么改道,要么加派人手,两条路都费它自己的力气。昨夜之前,我们拆它明面上的塔。昨夜之后,我们动它锅里的饭。仗打到锅边上了。”
老陈在行动记录上落笔。落完把本子推给小方存档,那一页写的是:
同盟首战:胜。战果:截回七柱城基一块,井语声纹样本一份。代价:一人。
小方合本子的时候问:“代价写这么短?”
“短才对。”老陈说,“长的代价,后头留着地方写。”
上午十点,镜面的第四次进度表到了。镜子留的照旧是工整的一行,小鹿取的证。
“六成半,没长。今夜它要验料,验的就是你们截走的那块。它发现缺了,明日起,运输线改三班。另:昨夜那句‘灶冷令’,它记下了。井里头一回有人冒它的声。它在找是谁。”
小鹿念到这儿,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最后一行。”她说,“写的是,‘声纹的事,别声张。找到了,它不会声张,只会顺着声音摸过来。灯塔,不能再用了。’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