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岚是在第二天上午找到江屿的。
地点在守井所外间,她把三份基线表并排拍在桌上,就是头天夜里石阶上给他看的那三页。
“昨天你问,那三个晚上你在做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把装填那三天的全部记录调出来,对着排了一遍。三天,每天夜里十一点到一点,你的行踪有记录、有目击,人在假矿区,在装填现场。可你自己不记得。江屿,这块不是反噬,也不是紊乱,你自己看曲线,”
她指着那三段空白。
“空白前后的接口太干净。裁掉一块再缝上,缝得这么齐的,外面的人做不到。是你主动让出去的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几页折得很小的纸,摊开,推过去。是伪矿雷的设计稿,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改动的手迹。
“伪矿要像真矿,就得喂它真东西的壳。”他说,“记忆残渣仿得再像,进了炉,排异一到极限它就咬穿。但如果矿芯里封的是真结构,我的结构——它咬的时候得先认。认,就要花时间。花的时间,就是延时的余量。这部分失败案例的记忆结构,我融进矿芯了。它们在炉子里,会替我死一次。”
“哪些?”
“七个失败案例。三位逝者的面孔,都在里面。”
郑岚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看得江屿都把视线挪开了,她才拿起笔。
“我不拦你。船到桥头了,拦是拦不住的。”她说,“但我记账。这些记忆,烧掉就是永久损失。三张脸,你往后想不起来,就是想不起来了。现在签字,白纸黑字,你自己认可的。”
江屿签了。笔放下来的时候,老陈从门口进来,把那张签好的字看了一遍。他看了很久,喉咙动了两下,最后只说出来一句。
“老陈我记性好。”他说,“他们仨的脸,我替你记着。等打完了,我一个一个讲给你听,讲到你能自己想起来为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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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攻前夜,各自归位。
小方在技术间做最后一道活,把最后一组伪矿雷做抗震封装。泡沫、软布、定型槽,一层一层裹,裹得比给婴儿包被子还细。他的手从头到尾稳得像机器,参数一遍一遍对。全部封装完,他往箱子里码最后一枚雷的时候,雷壳在槽里轻轻磕了一声。
就这一声,他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抖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扣上箱子,在箱面上贴了标签,写字的手又稳回去了。
执礼人在另一个屋里。他让人烧了壶热水,把那件银扣黑袍摊在桌上,用搪瓷缸当熨斗,一寸一寸压平。压了小半个时辰,袍子挺括了,他穿上,对着屋里唯一一面小镜子正冠。
镜子哑了很多天了,照人还是照得了的。镜子里那个黑袍人花白头发,对镜子里的自己拱了拱手。
“四十年。”他对镜子里说,“明日一礼,两清。”
苏晚晴在外间摊开了她那幅“账”,记忆版图,全城的缺损分布,一整面墙的图。她坐在图前,指尖从一个个空洞上慢慢移过去,移到其中几个,停了停。
“我的雾,今晚也出一趟门。”她说。
“苏老,您去哪儿?”小罗在旁边记录,问了一句。
“去把几笔糊涂账对清楚。”苏晚晴说,“账不清,明晚井口那边要出岔。哪几笔,你不用记。这一条,不入档。”
小罗的笔停了停,没写。
程蔓是傍晚到的。
她的共振在前一阵那一战里震伤了,左耳的听力到现在只恢复了一半,人瘦了一圈。郑岚本不许她靠近任何一线,她进门就把一叠磁带放在桌上,磁带盒上手写着编号,全是井底的频率声纹,这三个多月她一卷一卷录的。
“我不下井。”她说,“但我可以在地面上调频。合铸炉的频率我录了三个月,它的脾性我摸得比谁都熟。明晚它开炉,炉一响,我在外围按它的频率反着推,把它的火候从外面掰偏。掰不了大,掰偏半成,灶膛里那最后半成的火,就得重烧。”
郑岚和她对视了三秒。
“半成,够不够?”郑岚问。
“够不够不知道。”程蔓说,“但我人在地面上,坏了再想办法,比井底下方便。井底下的家伙,坏了就是坏了。”
郑岚点了头。
“地面机动,位置我指定。不许靠近正门五十米。”
“五十米。”程蔓重复了一遍,把磁带抱起来,“行。够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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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人都散尽了。
井口在城北的山坳里,围着老铁栏。江屿一个人坐在围栏上,坐了很久。月亮快满了,光把井口那块石板照得发白。
不知什么时候,身侧的月光里多了一个人。
镜面。站在栏外两步的地方,月光从他身上过去,地上没有影子。
“明天炉心见了。”镜面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镜面问,“反锁的纹路,我见过一次。它就是等你深潜。你站到炉心里,就是把当年它等的那个人,送到它跟前。”
江屿望着井口,望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他说,“但我哥当年也是这么走进来的。他走的时候没人接应,没人知道他要走。我明天走,底下有你们,地上一百零八盏灯,海上还有一张网。他那时候什么都没有,还是走了。我怕,但我比他富。”
镜面没接话。月光里两个人站着,一个坐着,隔着一道铁栏,都看着那块石板。
过了半晌,镜面忽然开口。
“如果明天我出不来,”
“你出得来。”江屿说。
“如果。”镜面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,“告诉沈知遥,他父亲留给他的东西,我一直替他收着。”
江屿转过脸看他。镜面的脸在月光里看得不真切,只有袖口那截缠纱布的手露在外面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明天我出来了,我自己给他。”镜面说,“我出不来,你告诉他这话,东西他自然找得着,就收在我按约法印的那枚疤后头。”
他说完这句,人往月光深处退了一步。
“收灯吧。”他说,“后半夜露水重。”
江屿坐到后半夜,从围栏上下来的时候,东边的天已经有了一线灰。他往回走,走到山坳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井口的石板上,月光斜着照下来。
月圆,就在明晚。
倒计时归零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