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圆是晚上八点升起来的。
天一黑,井区就清场了。三路人马各自进位:执礼人和小方在子夜前一个钟头抵达献矿台,江屿带核心组从守井所的旧甬道下井,小鹿和温蘅在外围绕井沿布灯。老陈的电台里最后过一遍时序,各路报到,一分钟一档。
“预备队到位。沈知遥,井口外三十米,坐好了别动。”
“地面调频到位。程蔓,外围东南,距正门八十米。”
“海上网到位。三班船今夜一班没少,全在锚地。”
“灯阵到位。一百零八盏,码好了,等火。”
“引爆组到位。”执礼人的声音从电台里过来,四平八稳,“矿台已清,礼具已陈。”
零点,子时一到,地动了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,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阵沉,一下,又一下,间隔越来越短。守井所旧甬道里,头顶的石屑簌簌往下掉。江屿停下来,抬手,核心组三个人全停住。他腕上没有表,看的是井壁。
井壁上的反锁纹路,原来是一片死黑。这会儿,纹路亮了。一格一格亮起来,像一条竖着的长梯从深处往上爬,爬过他们这一层,继续往上。
“开炉了。”镜面说。他的声音在井里比在地面上沉,贴着壁走,“炉口在上面,正门内侧。我们从底下绕过去,正好在它开完炉、忙着吞料的时候,走到炉心底下。”
“上面怎么样了?”老陈在最后头问。
老陈殿后,枪口一直指着来路。甬道里没别的光,三个人靠镜面认路,镜面在井里第一次显出了几乎跟江屿等高的轮廓,黑暗里看不清眉目,只看得见一个瘦长的形,走在江屿身侧半步的位置,不快不慢。
“上面,”镜面说,“现在该行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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献矿台上,行礼了。
执礼人一身黑袍立在台上,风把袍角吹得贴在腿上。他身前,献矿台的石面朝炉口的方向微微倾斜。合铸炉开在正门内侧的崖面上——炉口是一张竖开的巨口,两丈多高,月光照过去,炉口里是深不见底的红。
炉口在吞月光。
这是老陈那头看见的怪事之一:井区上空的月亮,光到崖壁跟前是直的,到炉口跟前,是弯的。一点一点,往炉口里斜。
执礼人不管月光。他抬手,矿车推上来,小方押着。车上十二枚矿雷,按古礼的次序码在献盘里,一枚一枚,间隔三指。矿雷裹着封装,外头是矿壳,看着就是十二块灰扑扑的石头。
“矿至,”
执礼人的声音在井区里荡开,不高,压得住风。
“礼成!”
按古礼,矿入炉,礼唱三遍,矿随声行。第一枚雷从献盘上滚下去,滚过斜面,坠进炉口。炉口里那点红,接住它,像喉咙咽了一口。
第二枚。第三枚。第四枚。
小方蹲在矿车边上,盯着手里那台引信监控。频闪灯一跳一跳,跳的节奏跟炉口的吞咽对上了。
“频率咬合。”他压着嗓子说,后背一层汗,“它在吞。一枚不吐。”
第五枚入炉的时候,炉内的声音变了。先是闷响,矿物和能量胶着的那种闷响,一下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里头嚼。嚼到第七枚,闷响连成了串。小方的监控上,十二道频闪亮了七道。
“七枚。”他报数。
第八枚。第九枚。
第十枚滚下去的时候,炉口的红亮了一下,亮得献矿台这边的人脸上都映了色。执礼人唱词的调子没变,一个字都没抖。
“第十一枚,入。”
“第十二枚——入!”
十二枚尽数进了炉口。最后一枚咽下去,炉口的吞咽声停了半拍。
然后,合铸炉整个震了一下。
不是吞,是抖。献矿台的石面跟着颤,矿车轱辘在地上挪了半寸。炉口里传出来的声音,从闷响变成了一种陌生的调子,尖的,一截一截往上拔。
小方手里的监控,十二道频闪齐齐变了色,从咬合的绿,跳成了排异的黄。
“排异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十二枚,同时排异。它在往外推,推不动,矿芯咬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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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门外,灯在一盏一盏亮。
温蘅领头,小鹿跟着,一百零八盏明灯沿井沿铺开。灯不是一次全点的,一盏一盏来,每一盏点着,报一声。
“第三盏,亮。”
“第五盏,亮。”
小鹿的手心全是汗。灯油烫手,灯芯更烫,她点到第九盏的时候,指尖燎了一个泡,声音没乱。
“第九盏,亮。”
温蘅在她侧后三步,一盏一盏看过去,看火色,看灯位。灯河沿井沿铺开,半面崖壁都照亮了。灯到第五十盏,温蘅开口:“火色正。接着点,别赶。”
“第七十盏,亮。”
“第一百盏,亮。”
零点四十七分,最后一盏。
“第一百零八盏,亮。”
灯河合了环。一圈灯围着井正门,光把门洞整个罩住。罩住的那一瞬间,井里的地动停了一拍,像被这一圈光按住了脉。
灯阵成了。回井的路,从外面焊上了第一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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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甬道里,三个人走到岔口。
“左。”镜面说,“再走三百步,绕到炉心底下。炉排异的时候,底下是最乱的地方,它的眼看不清底下。”
江屿刚迈进去,头顶的声音变了。
排异的啸声从井壁的纹路里渗下来,渗进每一个人的耳朵。然后,就在所有人头顶,那个不辨方位的声音响了。头一回,那个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。
“礼数周全。”
三个字,是从甬道的四面八方一起来的。
“可惜,矿里的东西,我认得。”
甬道里静了。江屿的脚步停在半步上。镜面的轮廓在黑暗里顿住。老陈最后头,枪抬起来了,枪口转了一圈,四面都是石壁,没有可指的东西。
电台里,小方的声音几乎同时进来,是喊出来的:
“陈队!矿芯,十二个频闪,三个先灭了!它在拆!拆一枚,吐一枚,它没全吞,它在挑着吃!”
“吐出来的,”程蔓的声音跟着插进来,从外围,带着风声,“吐出来的料往哪儿去了?我这边调频端,炉口方向的红光,刚才又深了一档,”
“报告位置!”老陈吼。
“它吐的是壳。”镜面在黑暗里说,语速比平时快,“咬开矿芯,把里头认得的挑出来退,退不掉的就吃。江屿,走。它现在每一分神都在咬你的记忆,你晚一步,你的东西就少一份,”
江屿迈开步子,往左,往深处走。走了十几步,他口袋里那份基线表的复印页,贴着胸口的那几页纸,忽然轻了。
他没停。深一步,浅一步,跟着镜面的轮廓往下走。头顶那个带笑的声音,追着三个人,一路下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