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度条爬到七成的时候,那个声音开讲了。
不辨方位,从井壁四面渗出来,这回不催、不笑,慢条斯理的,一句一句,像老师批卷。
“伪矿仿的是真矿的壳,壳里有你们喂的七段死者的记忆,做得很好。逼真到我差点舍不得烧。第一枚入炉的时候,我在炉口掂了三息,掂不出假。三息之后认出来了。”
甬道里,江屿三个人停了脚。
“可是孩子,造这口琉璃盏的人,是我。”声音继续说,“七百年前,我在井底下砌的第一块砖,是我自己的手。我认得我自己用过的每一块砖。你们往我的砖里塞东西,塞得再像,砖缝对不上。三息,认假。认了假,不吐,我有我的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。”老陈在最后头,枪还端着,对着空气问。
“你们的排异。”声音说,“排异是火,火是料。十二枚一起排异,顶得琉璃盏要炸,我把它接过来,接进我自己那口灶。你们烧你们的琉璃盏,我收我的火。两不相欠。”
监测屏上,数字在替它说话。
小方在献矿台那头盯着进度条,一格一格往外念,念到后来是喊的。
“七成二,七成八,八成!八成六!陈队!自建合铸的进度,四十分钟,从六成八涨到八成六!它拿我们的排异当燃料,我们等于替它点了最后一道火!”
他的手悬在急停键上。悬了三秒,落下去,没按下去,而是把面板掀开了。
面板后头的线路,是空的。
急停的线,早没了。线槽里留着一点痕,像什么东西把线一寸一寸吞了,吞得只剩茬。他顺着线槽看,线槽尽头接着井壁,井壁上的纹路,比别处亮。
“急停线路被吞了。”他报,声音是干的,“没有键可按了。线接进井壁纹路里,按下去,等于再喂它一口。”
井底下,老陈一拳砸在石壁上。
石屑迸起来,指节上渗了血。他把那只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血蹭开一片。
“从头到尾,它在钓我们。”他说,“矿是它等着我们送的。雷是它等着我们装的。连排异,它都收着当柴烧。静默三天,装填四天,我们干的每一件事,是替它干活。它坐在炉边上,看我们汗流浃背,给它把最后一道火点着。”
剧震又来了一轮。头顶的纹路一格一格亮,亮得甬道里不用灯了。老陈扶着壁,等震过去。
就在震势将停没停的那一拍里,江屿抬了手。
“等等。”
他站在原地,眼睛看着井壁,看了很久。老陈闭了嘴。甬道里只剩纹路亮起来时那种极轻的嗡。
“它说,三息认假。”江屿慢慢地说,“认了假,它可以在第一枚入炉的时候就吐。三息。它没吐。它等十二枚全进去,等排异顶到临界,才伸手接火。为什么等?”
“火大。”老陈说。
“不止。”江屿说,“再往前想一步。它六成八的时候,为什么不开炉?照镜面之前的说法,六成它就能烧。它憋着,憋到月圆,等我们送矿。小罗那句报你还记得,影部跑的时候,连炉子都不救。影部是知情人。他们知道今晚这炉要出事,所以跑。他们知道炉要出什么事?”
“要炸。”老陈说。
“不对。”江屿摇头,“要是炸,它自己第一个知道。影部跑,说明连影部都看不懂它今晚要干什么。可它自己懂。它今晚要的不是烧到几成,它要的是‘被证明干净’。琉璃盏过排异,排异被它接走、压平,压平的那一刻,琉璃盏合铸无垢。无垢的炉,合出来的东西,再无天敌。它在等我们替它把炉子洗干净。我们把火送进去,它把火接走,炉干净了,它齐了。”
甬道里静了几秒。
镜面在旁边开口了。声音冷,像井水。
“还差一样。”
两个人都看他。黑暗里那个瘦长的轮廓立在纹路的光里,袖口的纱布透着微红。
“它还需要一样东西开炉。”镜面说,“所以它不提前跑。影部跑了,它不跑。火、料、月圆、干净的炉,全是柴。真正的引子,是另一样,它需要一个守忆人,自愿把记忆放进去。”
江屿的脚在半步上停住了。
“反锁。”镜面说,“反锁的纹路,为什么设?设锁的人知道守忆人会深潜。它在井底下等深潜的人,等了十一年。你哥那一代没等到。这一代,它把所有的门都敞开——正门、井口、这条路,全给你留着。江屿,所有的局,火也给你点好了,路也给你扫净了,收口收在你身上。它今晚要的最后一样东西,是你。”
井壁的嗡声高了一档。进度还在走。小方在电台里的声音跟着进来:“九成,陈队,撞九成了!”
“它不会现在动你。”镜面说,“它等你自愿。强按进去的记忆,炉不认。它要哄你走最后那几步。所以它现在跟你讲话,批卷的腔调,就是哄。”
老陈把枪换了一只手,看着江屿。
“撤不撤?”他问,“人不能往锁口里送。这条我必须说。我是带队的人,这一条不说,回去我睡不着。”
“说完了?”江屿问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江屿看着井壁,看着那一格一格往上爬的光,“撤,它九成,喘几口,齐十成。炉干净了,料齐了,就差我。我们撤出去,它等。它不急,它可以再等十一年,等下一个守忆人。小鹿,或者小鹿的学生。撤,是把这一仗留给下一辈。”
他把背包的带子勒紧了一格。
“不撤,它九成,还差一成,还差一个我。差的那一成里,它每一分都得自己挣,它哄我、逼我、拿三位逝者的脸在我眼前晃,每使一分劲,它的火就多烧它自己一口。它拿我们的排异当燃料,我们也可以拿它的‘需要’当刀。它需要我,这就是它今晚唯一的破绽。我往炉心走,走到反锁跟前,它必须开门迎我。门开到最大的那一刻——三路全上,把炉心打穿。”
“你没听懂我那句。”老陈说,“锁口不能送人。”
“听懂了。”江屿说,“所以不是送。是打。我从正门进,小方在献矿台还有四枚备用的真雷,从上口压。小鹿那圈灯封外路。三路夹一个炉心。它等我十一年,我让它等来的不是我,是这一套。陈队,你那票是拦人往火里跳的。我不是跳,我是端着东西走进去的。”
老陈盯着他,盯了足有五秒。井壁的光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“三路。”他最后说,“灯阵不动,引爆组换真雷,你这一路,”他顿了顿,“我跟你一起到锁口。到了锁口,再议最后一道门怎么开。走不到,就都不走。”
“行。”江屿说。
“上面听令!”老陈对着电台吼,“小方,备用真雷四枚,装填,对上口。执礼人,礼重新行一遍,这回的矿是真的,往它接火的那口灶里喂!灯阵稳住!预备队前移十米!全线——压上!”
电台里各路应了一声,一声比一声齐。
井壁的纹路,这会儿爬得更快了,一格接一格,往九成深处走。头顶那个声音又响了,还是批卷的腔调,只是慢了半拍。
“孩子,”它说,“你在往前走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迈开步子,往深处,往亮的地方。
“锁口有风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十一年了,风一直朝着井口吹。我在等的人,从来没有一个,肯顺着风走进来。”
江屿没答话。走了七八步,头也不回,只丢了一句给身后的老陈。
“记着这话。等会儿它再说好听的,一个字都别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