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南郊,秋风比城里来得更急些。原本荒草丛生的官道两旁,如今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。几十名身穿短打的工役正挥舞着锄头,将板结的土壤深翻,沉闷的“笃笃”声连成一片,惊得田垄边的野鸡扑棱着翅膀飞远。
老农技师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木尺,正像模像样地在田地里丈量,嘴里还叼着一根旱烟袋,却顾不上点。
“这边,这块地要起垄,高一点,咱们那金疙瘩怕涝。”老农技师指着脚下的地块,大声指挥着,“那边的育苗棚要赶紧搭起来,日头下去之前得弄好,这嫩芽子可经不起风吹。”
这里便是帝后钦定的“皇家第一试验田”。
不过,比起田里忙碌的工役,田埂上围观的百姓似乎更多。黑压压的人群把那新立起的牌坊围了个水泄不通,几百双眼睛紧紧盯着地中央那几筐奇怪的种子,眼神里不是期待,而是满满的疑惑和警惕。
“老张头,你眼神好,瞅瞅那是啥玩意儿?”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,问道。
被称为老张头的农户皱着眉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,吧嗒了两下烟嘴:“没见过。像是什么树根子,又是紫皮又是红瓤的。还有那个,看着像是大个儿的虫茧子。”
“官府说这是粮食?”另一个农户撇了撇嘴,“拉倒吧!粮食那是稻子麦子,那是咱们命根子。这玩意儿能当饭吃?别是官老爷们闲得慌,拿咱们庄稼人寻开心呢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附和声。庄稼人讲究的是个“稳”,祖祖辈辈种了一辈子的地,哪怕收成差点,心里踏实。这突然冒出来的新鲜物,谁也不敢拿自家的口粮去冒险。
负责协调此事的县令急得满头大汗,站在田埂上声嘶力竭地喊话:“乡亲们!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引进的‘神粮’!耐旱耐涝,产量高得吓人!只要种上了,以后咱们就不怕饿肚子了!谁愿意先试种,官府免费给种子,还教技术!”
“我不种!”老张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瓮声瓮气地说道,“俺家那几亩地是肥田,种这个……万一长不出个咋办?这一家老小吃啥?喝西北风啊?官府说得好听,到时候绝收了,谁管俺们饭?”
“就是啊,祖祖辈辈都种稻麦,哪有吃树根的理!”
“要种官府自己种去,别折腾咱们老百姓!”
抵制声、抱怨声此起彼伏,几名胆大的农户甚至开始起哄,要把这不知名的种子扔出去。县令手里拿着名册,半天也没能说服一个农户签字,急得脸都白了,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远处扬起的尘土——那是皇后娘娘的车驾来了。
沈黎今日没坐那宽大的凤辇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,下了马车便直奔人群最喧闹的地方。
看到沈黎到来,原本嘈杂的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,但那种抗拒的气氛依然浓重。
“都吵什么呢?”沈黎走到田埂上,没有摆架子,而是像邻居拉家常一样开了口,“本宫在老远就听见大家伙儿说,怕饿肚子,怕这新东西长不出来。”
老张头看了看周围,硬着头皮挤出来,拱手道:“娘娘,不是俺们不听话。这地里的活儿讲究个实在。这玩意儿咱们没见过,万一……万一是个绝户种,俺们这一年不就白干了吗?”
“大爷,您担心得对。”沈黎点了点头,竟然从善如流地赞同了他的话,“换做我是种地的,我也怕。毕竟咱们靠天吃饭,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。”
这番话一出,不少农户愣住了,没想到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后竟然这么替他们着想。
沈黎见气氛缓和,便提高了些声音,朗声道:“所以,本宫今日来,就是给大伙儿吃定心丸的!第一,试种的地,官府出钱租,不用你们掏一分钱;第二,种子、肥料、农具,全由官府免费送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凡是参与试种的农户,这三年的农业税,全免!”
“免……免税三年?”县令瞪大了眼睛,这力度可太大了。
“没错!免税三年!”沈黎目光坚定,“而且,本宫还要立个字据。若是这庄稼种下去,没收成,官府按往年的最高产量,赔你们粮食!朝廷亏空了没事,但不能让老百姓亏空!这就叫——朝廷担风险,百姓得实惠!”
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免税三年还包赔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但仍有不少人心存疑虑,毕竟这“神粮”听着太玄乎。
这时候,一直站在沈黎身后的老农技师站了出来。他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的育苗箱里捧出一盆刚冒出嫩芽的番薯秧,又拿出几颗饱满的玉米种子,展示给众人看。
“乡亲们!”老农技师嗓门洪亮,“大家伙儿看清楚了!这番薯,叫‘金瓜王’,埋进沙地里就能活,叶子能喂猪,根子能当饭!这玉米,叫‘珍珠米’,秆子粗得像手腕,顶上结的棒子大得像棒槌!老夫种了一辈子地,还能坑你们不成?这东西,只要给它一口水,它就能还你一仓粮!”
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,老农技师当场抓起一把土,把那番薯秧种了下去,动作行云流水:“看,就这么简单!不用像伺候稻子那样天天泡在水里,也不用像麦子那样怕霜冻。只要这土里有气,它就能活!”
人群中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,从之前的质疑变成了好奇和心动。
“真的假的……不用天天浇水?”
“那倒是省不少工夫。”
就在这时,人群中挤出一个满脸黑灰的年轻汉子,看样子只有十七八岁,胳膊上还肌肉鼓鼓的。
“娘娘,俺……俺种!”
这年轻汉子叫阿牛,家里人口多,地少,日子过得最紧巴。他刚才听得真切,免税三年,还有包赔,这对他来说,简直就是翻身的机会。
“我家里有两亩荒坡,种稻子长不好,种麦子也不行。要是这玩意儿真像老爷爷说的那么神,我也跟着沾光!”阿牛瓮声瓮气地说道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赌徒般的狠劲。
沈黎看着这个勇敢的年轻人,赞许地点了点头:“好!有志气!你的那两亩荒坡,算官府的‘特试田’,老王爷亲自去指导!”
有了阿牛带头,再加上那免税三年的诱惑,农户们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。
“那我也报一亩试试!”
“我那块边角地也拿出来种吧!”
“反正免税,不种白不种!”
县令手里的名册一下子就填满了,毛笔尖都差点写秃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试验田里呈现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。
在老农技师的指导下,农户们按照顺口溜的方法,挖坑、施肥、下种。沈黎没有急着离开,而是挽起袖子,拿着小锄头,在阿牛的那块地里,亲手种下了一株番薯秧。
“娘娘,这脏,放着我来!”阿牛吓了一跳,连忙去拦。
沈黎笑了笑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:“庄稼人哪有怕脏的。这土里埋着的,可是咱们大梁明年的希望。阿牛,你记住了,这苗种下去了,就要像伺候孩子一样看着它。别怕它不活,它比你想象的还要皮实。”
播种工作终于顺利完成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整齐划一的田垄上,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芬芳。虽然地里现在还什么也看不出来,但每个人的心里,都埋下了一颗名为“期待”的种子。
沈黎站在田埂上,看着老农技师正手把手教阿牛怎么浇水施肥,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“娘娘,这算是第一步走出去了。”身旁的太监低声说道,“只要这苗一长出来,后面就好办了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目光却变得深邃:“苗长出来只是第一步。关键在于,这苗能不能扛得住这世道的风雨。这试验田,种的是粮,也是人心啊。”
她轻轻叹了口气,似乎想起了什么,转头看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京城轮廓:“走吧,回宫。还得盯着户部,别让那些承诺成了空头支票。”
风继续吹着,田垄上的浮土被吹起,飘向远方。而在那看似平静的土壤之下,一场关乎国运的变革,正在悄悄萌芽。只是谁也不知道,这萌芽在破土而出的那一刻,究竟是迎来阳光,还是寒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