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它”往正门撞的第三次，是从井底下掀上来的。
黑雾从门洞里涌出来，浓得像倒出来的墨，贴着地皮往灯阵扑。头一排灯的火苗齐齐矮下去半截。小鹿站在中环，热浪没到，那股凉先到了，顺着脚脖子往上爬。
“报！”温蘅在风里喊。
“头一排，第一盏到第九盏，火低压！没灭！”小鹿报。她的手已经伸进灯箱，摸出火折子，往矮下去的火苗上引。灯芯着得慢，她引一盏，退半步，引下一盏。
“它压不灭。”温蘅持灯立在风口，袖口猎猎地响，“灯芯是守井人传了四代的老方子，油里掺的东西，雾压不灭，只能压低。压低的，拨回去就行。小鹿，手别停，眼睛别看雾，看灯。”
黑雾撞了第一波，退了。门洞里重新蓄，蓄了十几秒，第二波涌出来，这回贴着地卷，卷外环。
“外环第十一盏、十二盏——火低！”
小鹿跑过去。跑到第十二盏跟前，她做了一件温蘅没教的事，把腕上的渡绳解下来，绳头那枚空结系上了灯杆。
系上的一瞬间，她的手腕发烫。灯纹从腕上亮起来，顺着渡绳爬上去，爬到灯杆，进了灯芯。第十二盏的火，没有等她引，自己涨回来了。一寸，两寸，涨得比被压低之前还高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温蘅在她背后，声音很紧。
“续油。”小鹿说。她的声音有点抖，但话没停，“灯芯的方子四代，我的锚点是新的。雾压灯，灯缺油——我腕上这条纹，就是油。温姨，我撑得住，您看着阵，我来续。”
“续多久？”
“它撞多少回，我续多少回。”
温蘅盯着她看了两秒，没拦。转身去掌中环的阵眼。
“记着量。”她丢下一句，“你腕上的东西不是无限的。续到发麻，必须停，报我。”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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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十米外的机动车里，程蔓把最后一卷磁带倒进机器。
车停在东南角的高坡上，正对着崖面。她左耳贴着监听，右耳抵着共振端，十根手指按在仪表盘上，像按一座城的琴。
小罗在副驾，替她盯进度。他的本子摊在膝盖上，一笔一笔记。
“它往正门扑了第一次，一点四十六。第二次，一点五十二。第三次，一点五十九。”他念，“三次，全被灯河挡回。炉那头的进度——九成，卡住没动。它分神了。”
“分神就好。”程蔓的额头全是汗，汗顺着下巴滴在仪表盘上，她腾不出手擦，“它每撞一次灯，频率就露一次底。撞三次，露了三次。小罗，记三个数——第一次，底频闪在低段，第二次闪在中段，第三次，两个都闪，还加了一个新的，在高段顶上，一闪就没了。”
“记下了。那是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程蔓说，“但三个数摆在一块儿，能拼半张图。它撞灯撞得越急，露得越多。让它撞。让灯河那两个姑娘替我钓它。”
她把右手的指尖挪了半寸，仪表盘上的指针跟着偏了一线。井区那头，正在尖啸的炉音，哑了半拍。
“我掰的这一下，值半成。”她说，“它本来该九成一了。现在还是九成。小罗，再记一条，一点五十九，合铸进度被地面调频压回半成。”
“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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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河最亮的地方，是在第四波黑雾退下去之后。
那一次雾来得最凶，门洞里像开了闸。一百零八盏灯齐齐矮下去，中环的火苗只剩豆大。小鹿的渡绳系在第十二盏的杆上，腕上的灯纹烧得通红，她跪在灯杆底下，一只手撑地，一只手按着绳，牙咬着没出声。
温蘅到了她跟前，弯腰要解绳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灯河的火，在涨。
不是小鹿续的那种涨。是从每一盏灯的焰心里，先透出一点极淡的影，淡得像灯油上的气。影子一个接一个，在焰心里立起来，排成一列，顺着灯河走，从第一盏走到第一百零八盏。走到小鹿面前的灯，影子停了，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。
一列全在欠身。
小鹿跪在地上，仰着脸看。手腕上的烫忽然退了，续出去的油，像被什么东西接了回去，又添了三倍还给她。火一寸一寸涨回原高，涨过去，比原高还亮。崖壁红了，海面红了，门洞里剩下的黑雾，被这一片亮逼得缩回门里去。
“温姨。”小鹿的声音哑了，“灯里有人。”
温蘅站在她旁边，站得笔直，可是声音在发颤。
“几百年，守井守死的人。”她说，“一代一代，记在灯芯的方子里。方子传到我这儿是第四代，我只知道方子能存火，不知道存的是谁。他们没散。灯一亮，他们回来了。”
她朝着灯河，深深弯下腰去。
“他们回来点灯了。”她直起身，脸上让火光映着，眼眶是红的，“这不是我们一百零八盏，是三代人的灯，一起亮。小鹿，看好了。这辈子看一回，够了。”
黑雾在门洞里蓄了最后一次，涌到门沿，撞上灯河的边，像一头兽撞上火把围成的圈，撞不进去，退回来。再没涌出来。
正门封闭，达成。
小鹿瘫坐在灯杆底下，大口地喘。喘匀了，她抬起头，想跟温蘅说一句什么，话到嘴边停了。
她看见的东西，在灯河的尽头。
海平线上，一轮满月悬着。不在东边了，在头顶偏南，月光从天上直灌下来，灌在崖面上那座自建合铸的炉口上。炉口的红光，跟月光接上了。
月至中天。
电台里，井底下的声音进来。是老陈，压着，但每个字都是砸出来的。
“地面听着。井下到锁口了。它把最后一道门开了，月在顶上，炉心那边，动了。所有单位，按预案，各就各位。决战，开始了。”
小鹿扶着灯杆站起来。温蘅把火折子收回怀里，从灯箱里取出最后三盏备灯，塞进小鹿怀里。
“走。”她说，“灯河我守。你带着这个，去井口，预备队那头，用得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