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杀合拢在一瞬间。
摆渡最先动手。它绕到镜面背后,渡杆换了个握法,杆头那半截渡绳绷直了,一桨抡下来,正砸在镜面背上。镜面整个人砸进碎镜巢的边缘,千万枚碎镜哗地一声让出一个坑,坑里的几张脸,无声地张着嘴。
迷镜跟着布阵。它那面磨花的脸一转,镜面周围的空间,一层一层起镜像。十个镜面,百个镜面,千万个镜面,每一个的形都一样,每一个的裂纹都一样。真身混在里面,自己认自己都难。
镜面从坑里站起来,一敌三。
他朝迷镜的镜像阵里打,打碎一片,轮廓淡一分。幻影的残像从侧面连上三刀,每刀都豁掉他一块。摆渡的桨第二轮落下来的时候,镜面用袖子去挡,那截缠纱布的手臂,纱布散了,光从裂口里漏出来。
老陈在后圈看得眼睛发红,人已经朝前冲了两步。
江屿死死拽住了他。
“干什么你!”老陈回头吼。
“网在收。”江屿的手攥着老陈的胳膊,指节全白了,“我一动,我这三步白走,全盘皆输。镜面拿命拖刀,要的就是我们自己不上当,你冲上去,三个人一起折!”
“他撑不住了!”
“他知道。”江屿的声音是哑的,“他说了,谁也别管。老陈,忍着。欠他的,战后还。”
老陈立在原地,枪端着,没有靶子可打——子弹打进那片混战里,只能再碎一层镜像。他的牙咬得腮帮上的筋一条条鼓起来,脚钉在赤金的网上,一步没再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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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面撑到第七刀的时候,半边身体已经是碎光了。
右臂没了,散成一片一片的亮屑,在镜像迷宫里飘。右肩往下,轮廓只剩一层薄壳,风,井底没有风,是那种嗡,一吹,壳就晃。
幻影的残像再度围上来。
镜面在迷宫里,忽然停了手。
不还击了。摆渡第三桨抡过来,他侧身让开半尺,桨砸在碎镜巢上,又碎一片。他没管。他把仅剩的那只手,朝幻影的方向,伸了过去。
声音轻得只有幻影听得见。凑得近了,江屿和老陈也只捞到几个字。
“02号。”
幻影的攻势,猛地一滞。
“你被我碰到的这一刻,”镜面说,“摸到你自己了吗?”
幻影所有的残像,齐齐停了。三秒。那三秒里,迷镜的镜像阵还在转,摆渡的桨还举着,只有幻影,一个不动的形,钉在原地。
镜面动了。
拼尽残躯。半碎的轮廓从迷宫里炸出去,速度是之前没有过的,一把攥住幻影的手腕。攥住的一瞬,他自身剩下的光,全数收拢到掌心,然后炸开。
镜像自爆。
爆光把两团影子一起裹进去,裹着往碎镜巢深处坠。千万枚碎镜在那条坠落线上齐齐爆鸣,让出一条塌的道。爆光最亮的那一瞬,江屿看见了,幻影的“脸”,在那道光里,开始剥落。
一层一层,光做的脸剥下来,剥到底,露出底下的东西。
一间病房。白的,十年前的白。一张固定的椅子。一个被按在椅子上的受试者,腕子上挂着编号——02。旁边一具镜影的设备,药剂顺着管线走,受试者的记忆成片成片剥离,顺着管线,灌进旁边立着的一具空壳里。
空壳灌满了,站起来了。受试者还坐在椅子上,眼睛睁着,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“它”的造物,从来都是活人做的。
爆光散掉之前,幻影的声音响了一下。不是之前那种从水底浮上来的调子,是有人味的,第一回有了温度。
“原来我叫,”
话音没走完。碎光散尽。坠进镜巢深处的那条线上,什么都没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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镜面从爆心里跌出来。
跌得很慢,因为剩下的东西不多了。一道轮廓,比烟实不了多少,从碎镜巢的边上飘下来,落地的时候没有声。
老陈接了个正着。
接的时候手都是僵的,那道轮廓落进他臂弯里,轻得像接了一把剥了壳的穗。迷镜的镜像阵在爆光里散了,摆渡让爆心的余波掀出去撞在井壁上,渡杆断成两截,它拖着半边残形往井深处爬,爬进一条黑缝,没了。迷镜被一股从井底抽上来的力硬拽了回去——磨花的那面脸在半空转了最后半圈,没入井深处。
一逃一存。三镜使,折了二。
镜面伏在老陈肩上。那道轮廓已经撑不住形状了,边缘一直在散。他把最后的光,聚在嘴边,说了两个字。
“扳机……”
说完这两个字,那两个字顺着电台,从他袖口残存的收音端,传了出去。三线合拢的信号。正门灯河那头,小鹿的耳机里,程蔓的车里,预备队沈知遥的耳中,同一秒,都收到了这两个字。
老陈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“撑着。”半天挤出一句,“上头有人等你。小蒋的哨子还等着你,”
那道轮廓没有应。散得更薄了。江屿在空位边上,眼眶裂开一样地疼,反锁的赤金纹路,趁着这一瞬心神的剧震,骤然收紧。
纹路不是网了。是箍。爬上他的四肢,缠住腕,缠住肘,往肩上走。他想抬手,手抬到一半,让纹路压了回去。十岁的那个自己,在琉璃核里,看着他。
“钥匙插进来了。”
那个声音说。声音也变了。不是批卷的腔调,不是温软的,不是阴冷的。这一回,什么腔调都不是了。不辨男女,不辨老幼,千万张脸不再齐声,声音从核的深处、从碎镜的每一道缝、从井底的地心里,直接出来。
“开锁吧。”
赤金合拢到江屿的胸口。锁口的人形空位,严丝合缝地咬住了他。
老陈抱着怀里那道薄得透光的轮廓,一抬头,看见的就是这个。
“江屿!”
江屿的头还抬得起来。他看着老陈,看着老陈怀里那道快散尽的形,嘴唇动了动。锁纹爬上他的下颌之前,他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“别拆网。”他说,“等扳机,三线——压!”
锁纹合过他的嘴,往他眼睛上走。
琉璃核的光,在这一刻,把整个人形空位照得雪亮。核里,无数个过去的江屿,最里层,多了一个新的轮廓,一个瘦长的、站着的人影,正一步一步,朝核的最深处走。
“三线合拢。”小鹿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,带着哭腔,但没有停,“灯河压门!程蔓,”
“在掰!”程蔓的声音跟着进来,“江屿被锁进去了!进度读数跳了,它抬手了!小方,上口!打它的手,”
“四枚真雷,”小方的声音最后一个进来,“装填完毕。起爆倒计时,起,”
井底,锁纹合上江屿双眼的最后一线,留了一条缝。那条缝里,他看见老陈把镜面交给赶到的后队,抄起枪,对着头顶的井壁,朝着三线合拢的方向,扣了第一下扳机。
那不是打谁的。那是给三线的应号。
一枪之后,井底所有的光,齐齐一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