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二小时后,守井所临时指挥部。
窗纸换了新的,长桌擦过了,可屋里还是那股灰烟味,三天了散不掉。清点会开在上午十点,人来得不齐,来的也都是熬出来的脸。
小罗抱着一摞档案进来,最上面那份摊开,推到长桌中央。
“清点报告。念还是自己看?”
“念。”老陈说,他坐在桌头,眉上那几根白眉让烟熏得更白了,“念慢点,我这耳朵在井底震过。”
“第一项,组织指挥层。”小罗清了清嗓子,“影部九人,当晚乘潜艇外逃,在水下三百米,被海警协同舰队逼浮。九人全员落网。”
“怎么逼的?”老陈问,“潜艇诶。”
“笨办法。”小罗说,“舰队在他们航线上布了三道反潜网,潜艇撞上第一道就减速绕,绕的时候声呐锁定,逼着它往下潜。潜到三百米,第二道网在底下候着。上不去,下不去,艇长开盖了。开盖之后九个人自己爬出来的,有一个还抱着柜子钥匙不撒手。”
“档案柜呢?”
“全在。”小罗翻了一页,“弃岛跑得太急,柜子没销毁。三十七柜原档,一页不少。手法、名单、路子、账,三十年,全在柜子里躺着。海城支队那边连夜整理,光人名就录了一千四百多。”
老陈笑了。难得地,笑出了声,笑到一半变成咳嗽,缓过来又笑了一声。
“组织指挥层,一锅端。”他说,“追档案那句话我还记得,不是今晚,现在可以改口了。就是今晚之后的第一晚。办成了。”
“第二项,残部。”小罗接着念,“外围镜影,群龙无首。三天内,海城全域,自首的、外逃的、失联的,尽数记录在案。自首一百一十七,外逃四十一,失联二十三。黑市那边,‘忘水’的渠道一夜枯竭——上家断了,货全砸在二道贩子手里,一夜之间没人敢碰那个字。”
程蔓坐在长桌侧面,面前的本子摊着,一直在记。听到这儿她插了一句,笔没停:
“我补一行。《镜中人》这个代号,从今天起,是历史名词了。档案系统里,我给它归的档是‘已终结’。”
“归档之前,”老陈说,“先归案。历史名词也得有人背着上法庭。”
“第三项,镜使。”小罗翻页,翻到这儿慢了半拍,“这条,有点乱。”
“乱就乱着念。”江屿说。他坐在桌尾,三天没怎么说话,这三天里他睡了两觉,每觉三个钟头,脸色比井底那晚好了一层。
“迷镜,当晚被‘它’强行召回井深处,井塌之后,自押解环节逃脱。此后三天,全域监控没有一次捕捉。去向不明。”小罗念,“影七的残部,之前保持中立那一批,战后全体失踪,未再出现于任何监控,活着还是散了,查不到。幻影,死于炉心自爆,随镜面那一击同归于尽,尸身无存,只留声纹记录,就是那句……那句没说完的。摆渡,重创遁走,杳无音信,最后一帧监控是它拖着断杆爬进黑缝。”
“折几存几?”老陈问。
“折三,存二。”小罗说,“存的是迷镜和摆渡,一个没影,一个没信。”
江屿把镜使名单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。
五行名字。他拿笔,从第一行开始,一个一个画线。迷镜,画了虚线,没画死。摆渡,虚线。影七残部,画了短线。幻影,笔尖落下去,顿住了。
顿了很久。
“它到死,”江屿说,“名字都没说完。”
笔在“幻影”两个字上,画了一道实线。画完,他把笔搁下,没有再去看那两个字。
“查吧。”他说,“病房的档案在三千二百面镜子的名录里。编号02的受试者,十年前,白色病房,镜影药剂。名字总在某一页上。查到了,写到这一行的后头。”
小罗应了,把名录的调档单先写好了。
“第四项,技术结果。”小方接的,他把监测屏转过来对着大家,“琉璃盏沉海坐标,已封存为保密点位。海底线缆,布设完毕,声呐阵列,三十六个探头,全下沉到位。方圆两海里,任何东西想从那片海里捞点什么,探头先响,得先问过我们。封存期,暂定永久。”
“永久是好词。”老陈说,“就是咱们这行,永久都是暂定永久的。”
“第五项,心理线。”郑岚从连线那头进来,声音是平的,念的还是条目,“全员基线复查完毕。除江屿、苏晚晴两处既定损失外,无新增人格损伤。江屿的深潜损耗,按恢复曲线走,第一周,不接深潜任务。苏晚晴的账册,笔迹辨认还在做,她本人配合,情绪稳定。镜面——”
连线那头停了一秒。
“镜面还剩一成不到的轮廓,雾续上去的那部分,接住了。醒没醒,什么时候醒,不承诺。”郑岚说,“我只承诺,他躺着的地方,我每天看两回。”
“够了。”江屿说。
桌上静了一阵。清点报告五项,念完了。小罗把报告合上,想了想,又在封皮上添了一行字,念出来:
“战果合计。组织指挥层覆灭,残部溃散,镜使折三存二,琉璃盏沉海封存。以上,胜利清单,一页。”
“一页写满了。”老陈靠回椅背,点了根烟,抽了两口才想起来这屋不让抽,又摁灭了,“写满了就是赢。这行干久了,赢一回,够讲十年。”
江屿没接话。
他合上自己面前那份报告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纸是新换的,天光透进来,很足。海城的天,亮得干干净净,三天没这么亮过。
“还有最后一笔没清。”
屋里的人都看向他。
江屿转过身,手指向窗外,深海的方向。
“炉炸了,盏沉了,锁哑了,影部抓了。”他一个一个数,数得很慢,“可是小鹿那帧——站在水里、没沉的那个影,到现在没对上任何已知档案。井塌的时候,‘它’的本体在锁芯里。锁芯碎了,碎镜沉了海。可它跟咱们周旋了一晚上的那个‘声音’,从头到尾,没有一具实体落在任何一个清点项里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指在清点报告的封皮上。
“清单上没写的这一行,才是账头。”他说,“它本体没死。这一仗,我们拆了它的铺子,烧了它的货,抓了它的裁缝。掌柜的,下落不明。”
老陈把摁灭的烟又拿起来,捏在指头间,没点。
“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一晚,十年,三十年。掌柜的重新开张,得攒本钱。本钱,是脸。”他看向小罗,“全域监控的档案调取权限,给我开一份。重点盯两类,一类是长年无档案的空户,一类是三个月内,笔迹、口音、习惯忽然对不上的旧户。”
“现在就开。”小罗收了报告,起身。
“另外,”江屿说,“三十七柜原档,让我先过一遍。第一柜到第三十七柜,我亲自翻。掌柜的旧账里,写着他下一回开张的铺面。”
程蔓合上本子,站起来,把笔别回口袋。
“翻档案的人手,我算一个。”她说,“他露过三次底频。铺面要是哪天重开,第一声动静,得是我的调频端先听见。”
江屿点头。屋里的人一个一个起身,收拾东西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老陈落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窗边。
“你打算盯多久?”老陈问。
“盯到我退休。”江屿说,“退休了交给小鹿她们那辈。这行不就这么干的。”
老陈嗯了一声,拉开门。门外的日光进来,落在长桌上,落在那份合上的清单上。
清单一页,写满了。没写的那一行,在每个人心里挂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