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设在专案组老食堂。
没有主席台,没有横幅,没有致辞。桌子拼了三张,长条桌,坐十一个人,加连线那头一个。菜是食堂自己做的,家常的,红烧肉、炒时蔬、酸辣汤,锅气足。
老陈开的头。他端着杯子站起来,扫了一圈。
“规矩只有一条,今晚谁都别吹牛。”他说,“牛明天再吹。今天先吃饭。”
坐下,动筷。
菜之外,老陈特意让食堂加了三样。糖醋排骨,江屿爱吃的,这口味是打总攻前那年他随口提过一回,老陈记到了今天。白灼虾,小鹿的,小姑娘灯阵上熬了三夜,眼睛还肿着,老陈说吃虾补。还有第三样,一盘清蒸鱼。
鱼上桌的时候,端菜的老师傅问:“这鱼是哪位点的?”
“我点的。”老陈说。
“哪位吃的?”
“上菜的放桌上就行。”老陈说,“别问。”
师傅没再问,放下了。那盘鱼摆在桌子中段,热气散得很快。整桌人看了它一眼,谁也没问,谁也没动筷子。这一桌人干这行干久了,都懂什么叫“不问的菜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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酒过三巡。
红烧肉见了底,酸辣汤添过一回。小罗在讲总攻夜的急停线路,讲得比他平时的报告腔生动三倍,讲到一半被小方纠正了两次数据,两人争到脸红。
九点二十,老陈放下筷子,站起来,拿筷子敲了敲杯沿。
当。当。当。
满桌的声音一点点落下去。有人把筷子搁了,有人把杯子放下了。屋里只剩风扇转的声音。
“按规矩,庆功宴该敬活着的人。”老陈说,“在座的都活着,都该敬。这杯待会儿敬,不急。”
他端着杯子,环视一圈。
“但今晚第一杯,敬不在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念几个名字。念到的,起立。”老陈说,“我念不全,想起来的自己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岚。”
江屿站了起来。没说话。
“程远山。”程蔓站了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响了一下。
“守井所三代战殁者。”温蘅和小鹿一起起的身。温蘅的腰杆直,小鹿的手攥着筷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老陈停了停。他看着桌上的杯子,看了两秒,才接着念。
“还有,”
“幻影。”他说,“档案上她叫02号。没有名字。十一年,编号就是她全部的身份。她到死,就说了四个字,‘原来我叫’,”
他咽了一下。
“后面那个字,没来得及。”
“今天我们记住的不是编号。”老陈说,“是那半个名字。她差一个字,就把自己找回来了。差的那一个字,我们替她记着。等查到了,写进档案,写进名册,划掉02。”
他举杯。
“都起了。没起立的,我点名了啊,连线那头也算。”
郑岚在那头也举了杯。十一个杯子,加一个,全端起来,齐眉。
没有哀乐。没有致辞。没有人说一个字。
满桌的人举着杯,沉默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三秒里,苏晚晴的杯举得最高。她那只手很稳,比她平时说话还稳。她账册的事,桌上有人知道,有人不全知道,可没人看她的手,全在看自己的杯。
那三秒里,她账上那几页“认不出笔迹”的纸,最新一行的细字,写的就是三个字:02号。掌柜的在她的雾里练字,练它的钥匙。可那一行底下,她今早又用自己认得出的笔迹,添了一行小注。小注也是三个字。
记下了。
三秒到,酒洒在地上,各自的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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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下之后,屋里静了半分钟,是小鹿先破的。
“我可以说句话吗。”她嗓子还是哑的,“那个……起立的时候,我突然想起来,总攻夜我在灯阵上,倒数第三盏是我守的,火低压那会儿,我特别怕。我现在想说出来。我那时候特别怕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程蔓问。
“现在也怕。”小鹿说,“但说出来好受点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程蔓给她倒了半杯酒,“怕不丢人。你那半杯是奖你的,怕着还把指令念完,比不怕值钱。”
小鹿被灌了那半杯,脸红得像灯河第三排的火。她呛了一下,还要争辩自己“能喝”,被温蘅一筷子虾堵了嘴。
“吃你的。”温蘅说。
后半夜,气氛活透了。
小方喝多了。他抱着小罗的肩膀,讲他的监测屏,讲到“锯齿从第二格崩”那句,自己先哽了,说不下去。小罗拍他的背,拍得很重,一下一下。
“屏幕没事了。”小罗说,“我也没事。你哭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哭屏幕。”小方说,“我哭我自己。那晚急停线路被吞,我手悬在按钮上边,抖了整整一分钟。一分钟,小罗,你们冲在底下,我在上边抖。”
“按了没有。”小罗问。
“按了。”
“那就是没掉链子。”小罗说,“抖着按的,也是按了。喝。”
郑岚那边,全程没人敢查她基线,今晚她主动说了一句话,连线那头传过来的,全桌都听清了。
“今晚人格自由。”她说,“谁喝多了明早自己请假,不进档案。”
老陈喝到后半夜,话少了。他挪到江屿旁边,坐下来,也不说话,就看着江屿的左手腕。看了一会儿,伸手拉过来。
腕上一根红绳结。总攻夜之前,灯河那边系的老讲究,说是护井人的结。一晚上打下来,绳没断。
老陈用拇指摁了摁那个结,摁了很久。
“结还在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“什么讲究。”江屿问。
“没讲究。”老陈说,“我娘那辈传下来的土话,人只要记得结,就散不了。你哥当年也系过一个。”他说到这儿,停了,松开江屿的手腕,端起杯子,把剩下的话就酒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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宴散是凌晨一点。
众人三三两两走。小罗架着小方,小方还在念他的锯齿。程蔓和温蘅扶着小鹿,小鹿一步三回头地说“我明早还执灯”,温蘅说“执,我给你排午后的班”。苏晚晴走得慢,郑岚在连线那头说了句“账册明早再看,先睡”,才挂断。
老陈最后被门卫劝走的,他非要自己走回,江屿拦了一辆车,塞进去,跟司机报了地址。
食堂里剩下满桌狼藉。
沈知遥最后一个走。
他在门口站住,回头望了一眼。空了的桌,倒了的椅,一桌残菜。中段那盘清蒸鱼,从头到尾没人动过一筷子,凉透了,汤汁凝住了。
他走回去,站到那盘鱼跟前,站了几秒。很轻地开口,像是说给鱼听的,也像说给这间空食堂听的。
“02号,这条鱼是给你的。”
他伸手把那盘鱼往桌子中间摆正了一点。
“下辈子,先把名字想起来再走。”
说完他拉门出去,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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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还有一杯酒,多斟的,搁在长桌尽头那个位置。整晚没人碰过它,没人问它是谁斟的。杯子立在那儿,满的。
食堂的窗户没关严。风从窗缝进来,那杯酒的液面轻轻晃了一下。
窗外,海边的方向,月亮正圆到最盛。光进到屋里,落在长桌上,从那盘鱼,一直铺到那杯没人碰的酒。
酒面停了。月亮的影子,正好落在杯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