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入住第二天上午九点,小方抱着两台监测仪下了B2。进门程序走得很齐全,他先在门外的值班屏上签了名,然后按规矩摇人来开锁。三芯锁的设计是老陈定的,缺一把钥匙门都不动,今天到场的是小方自己那把加上小罗的,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去,转到位,锁舌才一道一道退出来。开门的时候小罗打了个哈欠,他昨夜值了后半夜的班,眼底的青还没褪。
“以后我天天都得这么进来?”小方把两台仪器往桌上搬,一边接线一边抱怨,“摇两把钥匙叫两个人,比进银行金库还麻烦。”
“金库防的是贼。”小罗帮他把最重那台基座扶正,“这间屋防的东西比贼难缠。少说话,装你的设备。”
两台监测仪并排接进静室之后,桌面上一左一右摆着两块屏。左边那台接的是江屿的实时脑波,纹路一刻不停地滚动着。右边那块屏投的是一张图谱,图谱不是现成的,是小方花了整整一天从历次“它”现身的事件记录里抠出来的:反锁那晚锁位上采到的纹路,月圆夜堤尾三分钟的记录,还有苏晚晴账册上那些细字出现时段的远程采样。他把这些纹路一层一层叠上去,去掉各自独有的毛边,只留共性的骨架,最后做成了这么一张“干扰纹底版”。
左边屏实时滚,右边屏挂着底版,肉眼能对,程序也在后台自动比对,吻合度一到阈值就弹提示。
小方把最后一根线插稳,直起腰,拍了拍仪器的外壳,那架势像给新车上了牌照。
“我给这套东西起了个名字,叫脑波账本。”他说。
江屿坐在桌前,手边摊着他哥的笔记。“什么讲法,说来听听。”
“账本的讲法。左边是您的流水,右边是它的笔迹。”小方指着两块屏,“它什么时候来,来的时候长什么样,待多久,说了什么,一笔一笔记下来。以前它来无影去无踪,咱们只能事后翻监控去猜。现在不一样了,它每来一次,账上就多一行。欠账的是它,咱们是收账的。收着收着,它的规矩就露出来了,几点来,走哪条路,用什么纹。规矩一露头,就有得防。”
“要是它换规矩呢?”江屿问。
“换规矩也得花成本。”小方答得很快,显然这个问题他自己早就过了一遍,“纹路这东西跟笔迹一个道理,改一次是能改,可改了之后它自己用着也别扭。它要是天天换,账本记下的就是它的成本;它要是不换,记下的就是它的习惯。两头咱们都不吃亏。”
小罗在旁边听完全套,评价了一句:“小方,你这些话听着不像技术组的,倒像陈队带出来的。”
“跟陈队混久了,近朱者赤。”小方不否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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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很平静,账本上白天的记录一条一条落得很工整。
江屿上午读书,读到第三本笔记的中段,做了两页摘录,摘的是他哥关于井体结构的几段推测。下午小鹿进来做归锚训练,她带着灯阵的锚点仪,让江屿的手按在锚点上,一轮一坐四十分钟。头一轮锚点纹丝不动,频咬得很稳,小鹿盯着屏看完了全程,眉头是松的。第二轮做到一半,她忽然让他别动,自己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看花眼才开口。
“老师,刚才有一瞬间,纹偏了零点二格。不到一秒,自己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记下来。”江屿的手没离开锚点,“偏了就是偏了,不用替我描平。”
小鹿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这条记进了记录表。备注栏她想了半天,最后写的是“瞬时偏移,自回,成因待查”,写完把表递过去让江屿签字。江屿看了一眼内容,签了名。签名这一环如今是有讲究的,笔迹留样存了档,往后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以对这一版,这规矩是他自己立的。
账本上,白天的条目排下来很齐整:09:14,脑波平稳,无异常纹;11:30,平稳;14:05,归锚训练,锚点瞬时偏移0.2格一次,即时自回;16:40,平稳。小方在每一条后面标了个小小的勾。勾打得很有节奏,白天的勾是松的,傍晚的勾力气重了一点,越往夜里走,他落笔的手越慢。
晚上七点,老陈拎着食堂的饭下来,糖醋排骨加两个素菜,用保温袋装着。他没进屋,隔着门口递进去,然后站在门外,看江屿吃完才走。临走前他敲了敲门框,交代了一句。
“今晚十一点前后,我在这一层给你加个岗。”他说,“账本要是真记了账,我不看监测屏,我看小方。他那张脸比仪器准,数据跳之前他先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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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点整,账本记账了。
左边那块屏上,江屿的脑波原本在平稳的底线上走得好好的,毫无预兆地,拱起了一列异纹。异纹的形状一段一段地展开,跟右边底版上的干扰纹逐段咬合。后台比对的数字跳出来,停在屏幕角上: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。
同一秒,静室里,江屿睁着眼坐在桌前,用他自己的嗓音,在寂静的屋子里开口说话。
“井里的家,你想不想回来看看?”
一句话说完,屋里重新静下来。摄像孔的红点亮着,监测基座上的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。墙外的监测间里,小方坐在双屏跟前,小鹿站在他旁边。异纹拱上来的那一瞬间,小鹿的手已经按在了警报器上,指头压着按钮的边缘,只差半分力。按下去,三芯锁外的值班人会立刻破门,记录中断,应急程序启动。
她的手停在那儿,没落下去。
一只手从旁边覆上来,按住了她的手背。是郑岚。今晚她没在连线那头,人到了现场,什么时候进的监测间,小鹿都没察觉。
“记录。别打断。”郑岚说。
“郑主任,他在里面——”小鹿的声音发紧,后半句没能接上。
“他在里面听,我们在外面看。”郑岚的眼睛钉在屏上那列异纹上,声音压得又低又稳,“它在上课,我们要听完整节课。你把警报按了,课就断了,它今晚没说完的话,明天会换个说法再来一遍,我们等于白熬一夜。让它说完。他自己签过字的,他要求的,账要记全。”
小鹿的手在按钮上又停了三秒,指尖一直在抖。三秒之后,她把手挪开了,挪到记录本上,抓起了笔。
异纹整整持续了四十秒。这四十秒里,静室内的江屿一动不动地坐着,眼睛睁着,视线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笔记上,落得很稳,稳得不像一个脑波正在被什么东西压住的人。四十秒一满,异纹开始退,退得干干净净,像潮水从沙面上撤走,底线上连一道浅痕都没剩下。
江屿浑身是汗地坐直了。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,贴在椅背上,他抬手撑着桌沿缓了两口气,然后抬起头,第一句话是对着摄像头说的,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是他自己咬出来的。
“我听见了。我没答。”
他又缓了一口气,接着说下去。
“它问我,然后等。四十秒,一动不动地等。我不答,它就退。它每天都会来,每天都会等。”
他的目光从摄像头移开,转向墙的方向,隔着一堵墙,对着小方应该在的那个位置。
“小方,账本上给我也开一页。”他说,“它问了几次,我答了几次。问的次数你往下记,答的次数单独一栏。那一栏,必须永远是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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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测间里安静了很久,先动的是小方。
他把那四十秒的异纹单独裁出来存档,打上标签,然后在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,页首写下标题:江屿应答记录。标题底下,他记了第一条:第1问,23:00,持续40秒,未应答。记完,他在页脚另起一行,只写了三个字。
“第0次。”
写完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零也得有人写下来。不写下来,哪天它变成一的时候,没人记得它曾经是零。”
小鹿没有接话。她在自己的观察记录上补着刚才那四十秒的细节,笔尖顿了好几回,写出来的字比平时乱。写到一半,她抬头看监测屏,屏上的异纹已经退干净了,摄像画面里江屿正拿毛巾擦后颈的汗,动作是缓的,人是他自己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问出了一个憋在喉咙口的问题。
“郑主任,刚才那四十秒,他自己的脑波去哪了?”她说,“屏上全是异纹,我一点他自己的波形都没看见。是被盖住了,还是……让出去了?”
这个问题郑岚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监测屏前,看着那列已经退干净的时段,看了很久,久到小鹿以为她不打算答了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终于开口,“今晚的账本答不了这个问题。今晚的账本只能记下另一个问题。”
她抬手指了指屏上那条空掉的时段,把话接着说完。
“它每晚同一个时刻来,说同一句话,等四十秒,走了。不换词,不换点,不催,不恼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审问。审问要换着法子问,要加压,要找你的缝。它不需要这些。这是喂养。像养什么东西,每天同一时间喂一次,每次喂一模一样的一份。”
“喂什么?”小方问。
“喂一句应答的机会。”郑岚说,“它不指望他今晚答。它指望的是天天给这个机会,天天等。等久了,某一天,某一个晚上,人累了,松了,在梦里、在半醒里、或者干脆就清醒着,顺口应一个字。一个字就够了。门不是撬开的,门是喂开的。”
她停了停,把最后一句补上。
“喂久了,门就会自己想开。”
监测间里静下来。摄像画面里,静室的灯已经灭了,江屿躺下了,从画面上看不出什么,就是一个睡觉的人。账本摊在小方面前,新页上“第0次”三个字在台灯底下泛着白。
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四十四分。郑岚收拾东西准备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交代了一句:“明晚还是这个点,所有人都到监测间来。它上课,我们上晚自习,谁也不许缺。”
小方应了一声,在键盘上把明晚十一点的比对任务设成了自动。设完之后,他看了一眼右边那块屏,干扰纹底版静静地挂在那儿,一列一列排着,笔画工整,像谁临的字帖。
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了出去,关了台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