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转运的事,是保密级别最高的一次行动。没有走例会,没有进白板,知情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上午十点,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停进行动组地下车库。卸下来的东西是一口长箱,箱体贴满封条,四个人抬,小方在旁边盯着每一步。电梯下到B2,走廊尽头最里间那间空置的储藏室提前清了出来,加固墙是老陈让人加的,加在储藏室和江屿静室之间。
长箱抬进去,开封。
箱里躺着镜面。守井所那位,琉璃盏总攻后没死透的那一位,之前一直安置在守井所最深处的静室里养伤。此刻它淡得厉害,比上次江屿见它时又薄了一层,贴在箱底,人形轮廓勉强撑着,边缘散得比以前开。守井所的雾接不住它了,随行的执礼人跟车押送,进了屋,把外裹的雾一层一层卸下来,重新在墙角布了一个小阵,才退出去。
移交单摊在小方面前的桌上,最后一栏要签字的是郑岚。她今天又到了现场。笔尖落在纸上之前,停了一下。
“把两个半钥匙放在一起,”她抬眼看小方,“是养虎,还是锁虎?”
“总攻那晚,他把自己的力量还了一半给江屿。”小方答得很实,“他现在比谁都虚弱,扛不动事,也闹不出事。而且——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他比我们都清楚‘它’的习性。他是从‘它’手里出来的东西,‘它’怎么想、怎么等、怎么下嘴,他全见过。这种人放在哪儿最合适?放在能盯着‘它’的目标旁边。”
郑岚没接话。她的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两秒,落下去,签了。
“记录归档,知情范围锁死在五个人。”她说,“静室那边,江屿知不知道,什么时候知道,我定。今天先不定。”
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加固墙我让人做了双倍厚度。两边说话,隔着墙听不清。要见面,走程序,三芯锁一样的规矩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墙角那道轮廓忽然动了,声音薄得像隔了一层水,“他听得见我。隔着墙,他听得见。这条根上的东西,墙挡不住。你们要防的不是我们串通,你们要防的是它在哪天听见。这道墙,防它不防我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郑岚把移交单收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轮廓,什么也没说,带着人出去了。门锁上,三道锁舌依次咬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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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置当夜,静室这边一切照旧。
江屿在灯下翻哥哥的笔记,翻到第三本的后半,晚上十点二十,脑波账本还剩最后一段白天的记录没落。他十一点得迎接那位每晚准时的访客,这几晚他已经摸出了自己的应对路数:不答,不动,数心跳等那四十秒过去。四晚下来,应答记录一栏维持着零,可每过一夜,那四十秒之后的汗,出得一次比一次多。
十点四十,他把笔记合上,准备熄灯前的最后一遍归锚。
然后他听见了墙那边的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进来的。声音的来路很怪,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从贴着墙的那半边身体,一路渗到耳膜内侧。他听得出来,这不是“它”的那个位置,“它”贴的是耳膜内侧靠后的地方,这个声音走的是骨头,整条左臂的骨头都在微微地传着它。
“睡不着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是镜面的声音。
江屿在椅子上坐直了,第一反应是看摄像孔。红点亮着,监测那头应该正在记录。第二反应是想到郑岚的话——他知不知道、什么时候知道,她说了今天先不定。现在不用她定了,墙那边的自己先递了话。
他起身,走到靠墙那一面,贴着墙坐下。墙是加了双倍厚度的,声音过不来,可他知道对方听得见他,就像他听得见对方。他试着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什么时候搬来的。”
“上午。走的车库,贴了一箱子封条,跟运危险品似的。”墙那边说,语气里有一点笑意,“运得对。我现在确实算危险品,快过期的那种。”
“守井所那边放你走?”
“是我要走的。执礼人不放心,跟车押了一程。”镜面停了停,“我在守井所躺着,离你太远。它每晚十一点去你那儿,我在这儿隔着一堵墙,好歹算个……街坊。”
江屿靠着墙,把手摊在膝盖上。“你搬过来,是郑岚批的,还是你自己求的?”
“都有。她问了养虎还是锁虎,小方替我答了。”镜面说,“我给她的答案更简单,它每晚去喂你,总得有人住在隔壁,听你有没有顺着门缝答话。她听完这条,签的字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灯还亮着,离十一点还差一刻钟。
“睡不着的,你算一个。”江屿说,“第二个是谁?”
“你哥那半。”镜面说,“他沉在底下,睡不着。井底来信那件事我知道了,档案室那面镜子的缝,一半是我当年替它留的旧路,残响是顺着那条路上来的。所以他现在……住得也很挤。一家三口,挤在一条血脉的三个角落里,一个在井底,一个在墙那头,一个在你脑子里陪‘它’上课。”
江屿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。
“闲话到这儿。”镜面的声音换了个调,正经了,“说正事。它每晚几点来?”
“十一点。同一句话,井里的家,你想不想回来看看。四十秒,我不答,它就走。”
墙那边沉默了几秒。这几秒里,江屿听得出对方在斟酌,那种沉默是有分量的。
“它在等门松。”镜面说,“你现在那扇门是纸糊的。它天天来,不是劝你,是泡你。泡东西不需要力气,只需要时间。它有的是时间。”
“我知道。郑岚说过,喂养。”江屿说,“应对的路子我们也在找。现在只有一条,硬扛着不答。可扛是消耗,它是无限的水,我是有限的堤。”
“堤不用加固。”镜面说,“教你个法子。”
江屿坐直了。
“你先想明白一件事。”镜面的声音慢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送,“它学得会一切它见过的东西。你的语言、你的怕、你的贪、你哥的嗓子、02号的口吻、掌柜的腔调,它全尝过,所以它能借。你现在脑子里那点东西,对它来说是熟地。它闭着眼都能在你的脑子里走路。”
“所以呢。”
“所以只有一样它学不会,它没见过的。”镜面停了停,“你哥的笔记。”
“笔记?”
“不是笔记的内容,是笔记的语言。”镜面说,“江岚这个人写字、想事,有一套自己的路数。那套路数造出来的时候,‘它’不在场。它没见过造的过程,只见着了成品,成品它能仿个形,骨子里的造法它仿不了。你睡不着的时候、它来的时候,就背笔记。一个字一个字背。背的时候,你脑子里的路就换成它的陌生路。它站在你的脑子里,踩在一条它不认识的道上,寸步难行。四十秒,它连站都站不稳。”
“背了它就走了?”
“它得先站稳了才喂食。”镜面说,“站不稳,那顿饭它喂不下去。饿它几晚,它会换法子。换了法子,你们那本账就又多几行,它的成本就又高一截。”
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五十八。江屿低头看着膝上摊开的笔记本,第一页,扉页,那行压了十一年笔痕的字。
“试一遍。”他说。
十一点整,耳膜内侧那个位置准时压上来,那股熟悉的、贴着说话的重量。这一次,江屿没有坐着不动,没有数心跳。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,从扉页那行字开始,轻声念,一个字一个字,念得极慢。
“记忆,是河。人,是河上的船。”
念完第一句,他能感觉到那个位置上的重量滞了一下。像有人正要开口,忽然发现脚底下的地面换了材质。
他接着念第二句。第三句。哥哥笔记里的句子,一句一句往外走。念到第四句的时候,那股重量开始晃;念到第六句,它退了。四十秒还没走满,异纹就退了,账本上今晚这一笔的持续时长,只有二十一秒。
墙那边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“对。”镜面说,“它连这句话是谁说的都摸不透。因为这句话造出来的时候,它不在场。往后每晚,就用这句话开门送客。”
“你这一手,”江屿合上本子,“守井所那三天怎么不教我?”
“那时候你还用不上。”镜面说,“那时候门还没被它敲响。现在敲响了,教了才值钱。睡觉吧,明晚它来之前,把第二本背熟,别到时候断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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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测间里,小方盯着双屏看了整整一晚。
十一点那一笔的记录他核了三遍:异纹只持续了二十一秒,比此前任何一晚都短,退纹的方式也不一样,不是潮水一样撤干净的,是散着退的,像什么东西站不稳,连滚带爬地出去的。
更奇怪的是另一条。今晚十一点前后,静室和墙那头那间屋,两条脑波曲线——那条“静息态的曲线”是镜面的,第一次出现了一段同步的平稳段。两条线并排躺着,起伏的节奏,齐了。
郑岚后半夜到的时候,正好看见这一段。她站在监测屏前看了很久,然后低声对小方说了一句。
“账本上记一笔。”她说,“今天起,静室多了一堵会说话的墙。”
“记哪一栏?”小方问,“敌、友,还是观测项?”
郑岚看着那两条齐了又分开的曲线,想了几秒。
“记‘同类’。”她说,“沿上回那一卷的旧例。”
小方落了笔。屏幕上,墙两边的两条线各自平了下去,两边都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