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下午两点,小鹿抱着一个纸袋进了B2。开静室的门照老规矩走了程序,小方和她各持一把钥匙,转到位,锁舌退开。她进门的时候江屿正在桌前抄笔记,桌上摊着第二本,抄到一半。
“老师,这个给您。”她把纸袋放在桌上,“我从您哥的笔记里挑的,抄成了卡片。”
江屿放下笔,把纸袋拆开。里面是一沓硬卡纸,裁得整整齐齐,每张上面一段字。他抽出第一张看了一眼,不是笔记里那些正经的推论和图注,而是散落在页边的碎念。
第一张抄的是:“今天风大,适合把窗帘洗了。”
第二张:“小屿打球像一只掀翻的螃蟹,横着走,还挺得意。”
第三张只有半行,后面缀着一个小小的涂鸦:“这条巷子的猫认得我,不认识也没关系,猫的规矩比人简单。”
江屿一张一张翻下去,翻得很慢。翻到第七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,那张上写的是:“小屿今天没哭。挺好。男孩子也可以哭,但他今天没哭,是他自己扛过去的,这不一样。”底下画了一个歪歪的太阳,太阳的光芒有一根比别的长。
“你怎么挑的。”他问。
“我看了三天。”小鹿说,“把最像‘江岚’的部分全挑出来了,标准只有一条:越不像书面的越好。‘它’见过千万本正经的书,档案里那些推论、图注、术语,它八成都啃得动。没见过的是您哥随手写的废话。这些话没有格式,没有章法,说完就忘的那种,造它们的那个瞬间,谁也没存档。它仿不了。”
“废话是最难仿的。”墙那边忽然接了一句。镜面这几天白天也偶尔说话,小鹿第一次听见,肩膀缩了一下,很快稳住。“正经话有骨架,照着骨架能填。废话没有骨架,全是那个人的肉。”墙那边的声音顿了顿,“小鹿这个路子对。卡片留下,比整本笔记好用。翻本子有停顿,卡片一沓在手,一晚不断粮。”
小鹿朝墙的方向看了一眼,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,最后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把卡片在桌上码齐。
江屿把那沓卡片拿起来,掂了掂,收在枕边,跟三样归锚信物放在一起。
“明晚开始换弹药。”他说,“背卡片。”
---
夜里十一点整,异纹准时爬上了账本。
左边那块屏上,平稳的底线毫无预兆地拱起熟悉的一列,跟底版逐段咬合,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,一晚不差。监测间里,小方坐在双屏前,郑岚站在他旁边,小鹿也在,昨晚起她给自己排了每晚的观察位,郑岚没拦。
同一秒,那句贴着耳膜的话在江屿脑内响起来,温柔,耐心,跟此前每一晚一模一样:“井里的家,你想不想回来看看?”
江屿坐在桌前,没有答。他拿起枕边那沓卡片,抽出第一张,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背。不念出声,出声给谁听都多余,他要的是把脑子里的路整个换掉,换成一段“它”没见过的、无处下脚的碎念。
哥说,今天风大,适合把窗帘洗了。
换第二张。哥说,小屿打球像一只掀翻的螃蟹,横着走,还挺得意。
第三张。这条巷子的猫认得我,不认识也没关系,猫的规矩比人简单。
背到第三张的时候,他能感觉到那个贴在耳膜内侧的重量开始不对了。前几晚他数心跳硬扛的时候,那股重量是稳的,像一口锅压下来,压满四十秒,收走。今晚它压下来,落地就是软的,脚底下没有它认识的地面。它在挪,在找,往他记忆里它尝过的那些熟地挪,可他脑子里现在满是窗帘、螃蟹、巷子里的猫,全是它没啃过的东西。
监测间里,小方盯着屏幕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看,它在绕。”
曲线看得很清楚。异纹每往前逼一步,就被那段絮絮叨叨的“废话”顶回去一点,拱上去,塌下来,再拱,再塌,像潮水撞上一堵软墙。潮水撞硬墙会碎,撞软墙不会碎,只会陷进去,陷进去就拔不出来。
“它在江屿的记忆里翻。”郑岚看着屏幕,喃喃道,“翻江岚。它想找个江岚的现成频道,借熟路走。翻不到。江岚的东西大多不在江屿脑子里,在笔记本上,在卡片上。江屿背的不是记忆,是外接的东西,它够不着。”
四十秒到了。异纹没有退。
账本上此前每一笔,时长都是四十秒整,一晚不差,那是“它”喂食的固定份量。今晚的记录指针走过了四十秒,那列异纹还挂在屏上,还在拱,还在塌。小方的手指悬在记录键上方,没动,只是把自动时间戳盯紧了。
六十秒。
“它不肯空手走。”郑岚说,“第一次没喂成,它在加时。”
九十秒。
异纹终于开始退。退得散乱,不齐,边缘的纹路先垮,中间撑了两秒,跟着垮,整列往下塌,塌到底线上,散着没了一半,又过了十几秒才收干净。收完之后的底线,出现了账本立账以来从没有过的一段毛边,过了好一会儿才平。
而就在退走前的一瞬,最后那半秒,那句新话贴着耳膜压进来。只一瞬,压完就走,没有等待,没有给应答留时间:
“你不说话,我就去问别人。”
---
静室里,江屿猛地坐直了。后背的汗还没出透,手已经先按在了桌沿上。他抬头,对着摄像孔,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。
“记下来。原话:‘你不说话,我就去问别人。’”
他缓了一口气,接着说。
“它急了。它的问法变了。前面那句‘井里的家’,是鱼饵,钓的,等你咬。这句是威胁,撂的,说完就走,连四十秒都不等了。喂了七晚,今晚没喂成,它当场换台词。”
他把手里的卡片放回枕边,声音低下来一截。
“还有一层。‘问别人’,说明在它的账上,能问的不止我一个。名单上除了我还有谁,它没说。这一条也记上。”
墙那边传来镜面的声音,比白天虚了不少——今晚这一场,隔着墙它也跟着耗了。
“它换了台词,说明喂食无效,它要改食谱了。”镜面说,“往后几晚注意,它要么加量,要么换点。加量好办,卡片背厚一点就是。换点麻烦——你防的是自己这扇门,别的门不归你守。”
江屿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捏着最后背过的那张卡片,靠墙坐下来,指腹压在哥哥的字迹上,一下一下地摩挲。卡片上抄的是那句关于哭的话,和那个一根光芒画得特别长的歪太阳。
“它去问谁?”他问。
墙那边久久没有回答。久到墙根的雾阵轻轻晃了两下,又稳住。久到江屿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声音了。
黑暗里,先响起来的是账本的打印机。监测间那头,小方把今晚的记录落档打印,机器轻轻吐出一页纸:第8问,23:00,持续103秒,首次喂食失败,临走更换台词一句,原文存档。
纸页吐出来之后,墙那边才有了声音,很轻,像是攒了很久才说的。
“名单上能问的,它自己心里有数。”镜面说,“我只知道一条,它问的顺序,永远从最像的开始。你是第一顺位。今晚第一顺位没喂成。”
停了很久,后半句才出来。
“第二顺位是谁,你们那本账上,其实有一个现成的答案。去看看,谁的账页上,也有认不出的笔迹。”
江屿捏着卡片的手,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