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分,分局后门的值夜保安被敲门声惊醒。
不是砸门,是敲。指节叩在铁门上,一下,一下,节奏很稳,敲得不急,也不停。保安隔着监控看了两分钟,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人:四十来岁,穿着熨得很平的旧西装,头发梳得整齐,双手举过头顶,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袋。
人不动,手不放下,敲门的节奏也没变过。
保安按规程摇了值班室。十分钟之后老陈到了,没开后门,先在监控前把那人看了个遍。
“身上有东西没有?”
“看不出来。双手举着,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。”保安说,“我让他把袋子放地上退后三米,他照做了。现在又站回去了,举着。陈队,这人从进门到现在,一个字没说过,就敲。”
“让他隔着门说。”
保安冲着门喊话。门外那人这才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咬得很齐。
“我是‘丙’字号账房的。求见负责的人。我有降书。”
老陈把后门开了一条缝,没解链条。“降书放地上,人退到路灯底下,转一圈。”
那人照做了。放袋,退开,原地转了一圈,又张开双臂原地跳了两下,裤管里没绑东西。做完了,他站在灯下,等着。
老陈开了门。
那人进门第一件事,是从地上重新捧起纸袋,双手递过来。老陈没接,让小罗接的,小罗今晚正好在分局值班,戴着手套,把袋子整个装进了证物箱,先过安检,再开袋。
袋子里三样东西。一份名单,手写的,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缀着一个编号;一册账,丙字号的流水,最后一笔停在合铸炉炸的当晚;还有一枚铜印,印钮磨得发亮,印文是两个篆字。
“中层印信。”老陈看了一眼,“丙字号账房的主印。这东西在他们内部,交出来等于交命。”
那人站在原地,等安检的绿灯亮了,才把话接着说完。说得比门外完整。
“我们十几个人,商量了三夜。”他说,“合铸炉炸了,指挥层没了,先生死了,掌柜的抓了。往上没有头了。‘它’,我们最后只远远见过一回它现在的样子。跟它走没有活路,它连自己人都是收着吃的。我们要投降。名单、账册、印信,全在这儿。只有一个条件,宽大处理按名单来,十七个人,一个不加,一个不减。”
“你叫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账房里没有名字,只有编号。”那人说,“丙字十七号。真名,二十年前有过。你们要,我这就写。写出来对不对得上户籍,我不知道。这行干久了的人,名字都是第一个忘的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反常,像在报一笔过期账目。小罗把登记表推过去,他坐下来,握笔想了很久,笔尖悬在姓名栏上方悬了快一分钟,才落下四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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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之后,受降的活定了主事人。
名单上报,批下来的流程走的是新规。老陈把活交给了贺临舟。贺临舟是这次重组里新到位的谈判与受降负责人,四十岁,调令上写着“有相关经验”,行动组里知道他底细的不多。老陈知道,他跟组织那批人打过三年交道,当年在旧案里做过卧底线的联络,脸熟,规矩也熟。
交接的时候,老陈只有一条嘱咐。
“降者分两拨收,别混。”
贺临舟问为什么。
“真降的怕死,假降的怕你识破。”老陈说,“这两拨人关在一间屋里,三天之内,真降的那个会被假降的咬死。不是比喻,是会死人。分开收,分开关,分开审。审的时候也分开问,同一句话问两遍,两拨人的答案对不上的地方,才是要紧的地方。”
贺临舟应了,受降室设在分局三楼,一间改造过的谈话室,桌椅都是新的,桌上摆着茶。他审的方式跟刑讯那套完全反着来,不审罪,只审路。
第一个进来的就是丙十七。贺临舟给他倒了茶,坐下,开口第一句是:“不说你们干了什么。说你们接下来想干什么。崩盘那晚之后,你们那批人,散成了几股,各往哪儿去了。”
丙十七捧着茶杯,喝了一口,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包烟,想了想又塞回去了。谈话室禁烟,他坐直了。
“散了三股。”他说,“一股是我们,降了。一股往南逃了,能不能逃出去不知道。还有一股,”他停了停,“收拢了。”
“谁收拢的。”
“迷镜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,程蔓在记录位上的笔顿了一下。她今天全程跟审,受降记录是她档案口的一份。迷镜这个名字她听过,组织残部里层级很高的一位镜使,档案里只有代号没有长相,合铸总攻的战报里提过一句,指挥层覆灭那晚,迷镜不在场,下落不明。
“迷镜收拢了十几个不肯降的。”丙十七说,“我们不去,所以只知道外面传的。他们不打算逃。他们说,‘它’快开炉了。炉一开,天就换了。到那时候,谁手里有钥匙,谁就是新朝的从龙功臣。”
“钥匙。”贺临舟把这个字接得很平,“什么钥匙。”
“反锁钥匙。”丙十七说,“井口那道反锁,你们打的总攻。钥匙是两半的。一半在‘它’那儿——这个不用我们说,月圆夜它自己开口了,全城管这事的都听说了,钥匙,你什么时候来开。另一半……”
他没往下说,眼睛抬起来,看向贺临舟,声音低了一截。
“另一半,我们听说在你们手里。具体在谁身上,我们不知道。迷镜在查。他手里有旧档案的底子,查得比我们快。”
贺临舟脸上没什么变化,端起茶喝了一口,把话岔开了,问了些伙食和安置的事,结束了这一场。丙十七被带下去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半步,回头补了最后一句。
“长官,说句不在册子上的。”他说,“迷镜查到之后,不会来抢。他会来换。拿钥匙跟‘它’换一条命,换一个小位置。他觉得这是聪明账。你们要防的不是一场抢,是一场买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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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十七被带走后,受降室里剩下三个人。贺临舟、老陈、程蔓。小罗在门外管笔录的归档。
贺临舟把笔录推到桌子中央,指节在最后一段上敲了敲。敲的是“另一半在你们手里”那一行。
“两半钥匙。”他说,“一半在‘它’那儿,这个连它的原话都对得上。另一半,行动组内部,谁知道在哪儿。”
屋里静了。程蔓先开的口,把能对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往外摆。
“信物里有一枚‘父亲的镜子’。”她说,“江岚留下的,经沈知遥的手,现在收在旧档案馆。守井的旧例里,镜归信,信归主。镜使那一系认的规矩是认物更认人,‘父亲的镜子’认的主是谁,档案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江屿。”老陈说。
“江屿。”程蔓点头,“所以镜使们传的‘另一半在你们手里’,传到他们耳朵里的版本,多半是‘另一半在江屿手里’。这个版本错不错另说,但迷镜信的一定是这一版。”
“错的。”贺临舟说。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钥匙不在‘父亲的镜子’里。”贺临舟说得很慢,“我看过当年旧案的部分卷宗。江岚入井之前,把‘父亲的镜子’托出去给沈知遥的父亲,是明面上的动作,做给组织看的幌子,让他们追镜子。真正的那半,他带在身上,沉进去了。总攻那晚反锁全亮,后来锁塌了门合了,账上记的是‘钥匙去向不明’。”
“去向不明,”老陈盯着天花板,半天没动,“和‘在江屿身上’,这两个说法,隔着一层窗户纸。”
他把手边的茶杯转了半圈,接着往下捋。
“月圆夜,‘它’对着江屿说,钥匙,你什么时候来开。这句话我们全组分析过一轮,当时按‘它’管江屿叫钥匙来理解的,管人叫钥匙,说他是开门的人。”他停了停,“可要是那句话里两个词是分开的呢。它管江屿叫钥匙,是称呼。它问‘什么时候来开’,问的是日期。再往下对——江屿体内的异纹,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。八十七,不到一百。剩下那十三是什么?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程蔓的笔停在记录纸上方,没落下去。
“井底来信那晚,残响说了一句,‘我是他们俩没死透的那点渣’。”老陈的声音压低了,“江岚沉井之前,那半钥匙带在身上。十一年了。人和钥匙在井底泡了十一年,泡成了一锅。捞上来的时候,渣里有没有铁,谁说得清。”
他把话说到了头,坐直了,看着贺临舟。
“迷镜要找的从龙功臣,要偷要换的那半钥匙,”他说,“按他查的方向,最后会查到咱们隔壁那间静室。查到一个被三芯锁关着、每晚十一点上课、正在被人一遍一遍问‘什么时候来开’的人身上。”
贺临舟把笔录收起来,站了身。走到门口,他回头交代了一句。
“受降这头我接着办。名单上还有十六个,一个一个过,两拨分开的老规矩我记着。但有一条得马上报给郑岚和全组——静室的安保级别,今天就得升。原先防的是‘它’,从今天起,还得防活人。”
他拉开门。门外的走廊里,小罗正抱着一摞刚归档的笔录往外走,听见动静回头。
贺临舟叫住他:“档案里把‘迷镜’的旧底全调出来,给我一份。”
小罗应了一声,抱着笔录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补了一句。
“陈队,还有个事。刚才安检的时候,那个牛皮纸袋的夹层里,扫出来一张纸。丙十七没交代的。”
老陈伸手。小罗从证物袋的透明窗里把那张纸展示给他看:一张老照片的翻拍,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站成一排,队尾那个人的脸被圆珠笔圈了一个圈。
圈边上一行小字:迷镜,唯一存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