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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09章 迷镜的市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415字 2026-09-24 20:27:26

城西旧货市场,凌晨四点开市。这个点开市是有讲究的,正经收旧货的摊主天亮才来,凌晨这一拨,卖的和买的都不想见光。

眼镜在市场里转了三天。

眼镜是贺临舟手上的一条老线,四十五岁,市井情报贩子,真名叫什么连贺临舟都只见过档案里的一个“查”字。他得这个代号是因为常年戴一副金丝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什么都看得,什么都不说。三年前组织没倒的时候,他的线就养着,组织倒了,残部散进城里,他这条线成了行动组伸进市井里的唯一一只耳朵。

第三天下午,眼镜回了线。约的点还是老地方,城南一家茶馆的包间,贺临舟和程蔓两个人在等。小何也来了,坐在角落,抱着画板。小何是分局新配给行动组的画像师,三十岁,话少,出手快。

眼镜进门先喝茶,一杯喝完才开腔。

“城西旧货市场,凌晨市,最里头那个角落,四个摊。”他说,“摊上摆的东西你们记一下:旧镜子,老照片,写满字的日记,这几样,别的摊不收,就这几个摊只收这个。而且有意思,日记摊主翻都不翻内容,只看是不是真有人肯卖。我问过一个想出手日记的,摊主开价看厚度,不看字。”

“收这些做什么。”程蔓问。

“这就是要说的。”眼镜放下杯子,“摊主不给看脸,交易全隔着布帘。货从帘子左边递进去,钱从右边递出来。三天里我换了三身行头,从三个方向凑近过,帘子里面始终没人露面。但规矩露了。”
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比了个动作。

“镜子背面朝下摆,银子当面点清。货递进帘子之前,镜子必须翻过来,镜面朝下,背面朝上。钱出来的时候,必须当着帘子点清,一枚一枚数。这两条规矩,合在一起,”眼镜看向贺临舟,“你在旧案卷宗里见过。我没见过,我是听老辈摊贩说的:迷镜那一支,收镜子从来是这个规矩。镜面朝下,是不让镜子里进出东西;当面点清,是他们那一支的信条——账当面清,人背后算。”

贺临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。他没说见没见过,只问:“还有呢。你冒了三天险,不会就带回两条摆货的规矩。”

眼镜又喝了一口茶。这一口喝得慢,喝完,他从内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,摊开在桌上。纸上是他自己的铅笔字,记得密密麻麻。

“还有重的。”他说,“他们不只是在筹钱。我在市场口的小吃摊蹲了两个早晨,听来的。帘子后面有人收‘活儿的分包’。”

“什么活。”贺临舟问。

“找人。”眼镜说,“找一面镜子。条件我下了三天工夫才套出来一点,分包单子上有几个硬条件:要找的人,三十岁左右,男。还有一条最要紧的,贴身带一件旧信物。谁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一面能照见‘某个人’的镜子,谁领大钱。单子上的原话我记不全,‘照见’这两个字是准的。他们要的不是找到这个人,是找到一面能照见这个人的镜子。”

包间里静了几秒。程蔓手里的笔停在半空,没有落下去。

三十岁左右。男。贴身带一件旧信物。

这三个条件摆在一起,屋里三个人都过了同一遍脑子。程蔓先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“条件画像,就是江屿。”

“信物那条也对。”贺临舟说,“镜使那一系认的就是信物。丙十七交代过,迷镜在查另一半钥匙在谁身上,查的方向是‘父亲的镜子’认主的那个人。‘照见的镜子’这个说法,跟镜使的旧例是一路的,他们认定要接近一个人,先得有能照见他的介质。现在他们在悬赏找这个介质。”

“所以现在的局面是,”程蔓把笔放下了,“迷镜在两条线上跑。一条筹钱——收镜面、照片、日记这些东西转手变现,或者干脆就是留着有用。一条找介质,悬赏一面能照见江屿的镜子。两条线合起来,就是丙十七说的那句话:不抢,换。凑齐了钱和镜子,拿去做那笔买卖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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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何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了口,问眼镜:“帘子后面的人,你到底看清了多少。”

“侧脸一眼。”眼镜说,“第二天早晨,帘子掀了一角,就一秒。我三天的行头里有一副平光镜,镜片是凸的,望远的。那一眼我拿余光扫的。”

小何把画板翻开,铅笔递过去。“你说,我画。一秒钟里有多少,说多少。”

眼镜对着画板回忆。他说得很碎,一边想一边补:“中年。瘦。个子不高,站姿很直,直得不像做买卖的……眉骨,左边,有一道旧疤,斜的,不长……手,递钱出来的时候看见半只手,指节上有黄渍,不是脏,是那种泡药水泡出来的黄,长期泡……”

小何的铅笔在纸上走,走几笔停一下,等眼镜补。补了七八轮,一张侧影画像成形了:中年男人,侧脸,左眉骨一道斜疤,构图里那只露出的手,指节涂了一层淡淡的黄。

画完,眼镜凑近看了很久,点头:“像。就这一眼,能画成这样。”

程蔓拿过画像,看了不到十秒,轻声说出了一个名字。

“迷镜。”

贺临舟和眼镜都看向她。

“押解逃脱之后,没有人再拍到过他一张清楚的脸。”程蔓说,“我翻过所有旧档。这个人在组织内部也只当一个代号用,能被他收拢的,都是不要命的。他手底下的人,组织内部有一句老话来形容——跟着迷镜的人,签的是死契。当年组织还在的时候,迷镜这一支就是干脏活的:清内部、盯外线、处理叛逃。眉骨那道疤,旧档里提过一次,是早年内部火并留下的。”

“画像和旧档的描述对得上。”小何说。

“对得上就是对上了。”贺临舟把画像接过去,看了很久,“人在城西旧货市场,就在凌晨市的帘子后面。三天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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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临舟问眼镜:“还敢不敢再去。”

眼镜没立刻答。他把自己那张揉皱的记录纸折起来,折得很慢,一折一折,折到不能再折。

“线快断了。”他终于说,“不是我怕。是市场那头的规矩变了。上礼拜,他们在市场口吊死了两个探子。两个人,就挂在市口的大梁上,天亮才放下来。挂之前在胸口贴了张纸,我远远看见的,上面写的是——‘给眼睛提个醒’。”

他把折好的纸收进内袋,抬起头。

“‘眼睛’。”他说,“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,你们比我清楚。市场里要么有我这样戴眼镜的探子不止我一个,要么……他们已经知道有个叫‘眼镜’的线人在转。三天里我换了三身行头,可我换不了这张脸。再去,第四趟我未必回得来。”

贺临舟沉默了几秒。几秒之后,他给的不是命令。

“别去了。”他说,“你这条线,比那几个摊位值钱。摊子今天在,明天挪个市场还在。人没了,线就断在今夜。”

眼镜明显松了一口气,松得很小心,肩膀落下去一点就收住了。他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了最后一条。

“那两个被吊死的探子,我打听过底细。不是你们的人,也不是警察。”他说,“是迷镜自己清的内部,两个想卷了货款跑的。清给自己人看。这伙人现在的纪律,比组织没倒的时候还狠。你们排布的时候,把这条算进去:跟你们打交道的不是残部,是死契。”

门关上,眼镜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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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前,程蔓把东西钉上了案情板。

钉了三样:小何那张侧影画像,眼镜带回来的“活儿分包”条件抄录,还有一张江屿的工作照。三样钉在同一格,红线上下连着。案情板这一格的标题,程蔓写的是“悬赏标的”。

她盯着案情板看了一会儿,慢慢说出了自己捋出来的最后一层。

“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。”她说,“迷镜悬赏找一面能照见江屿的镜子。这个思路是镜使的老路数,没错。可他们错了半步,或者说,他们不知道半步。”

她回过头,看了一眼案情板旁边通往地下的方向,B2在楼下。

“他不需要满城去找什么镜子。”程蔓说,“全城最能照见江屿的那面镜子,此刻就关在咱们的地下,跟江屿一墙之隔。”

包间里没人接话。贺临舟把侧影画像从板上取下来,装进证物袋,封口的时候手压了很久。

“明天全组例会。”他说,“这一条,头一个讲。静室的安保,再升一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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