例会散了之后，老陈没有回办公室。他抱着一份卷宗下了B2。
卷宗是程蔓整理的，城西旧货市场的黑市动向：四个只收特殊货的摊位、隔帘交易的规矩、悬赏找“贴身带旧信物的男人”、小何画的侧影画像，还有眼镜那句“给眼睛提个醒”。下楼之前他在例会上刚讲完这些，讲完时满屋子人脸色都不好看。散会时他撂下一句“我去趟地下”，就抱着卷宗走了。
到静室门口，程序照走。今晚值班开锁的是小方和小罗，三芯锁转到位，门开了。老陈没进屋，就在门口站着，把卷宗翻开，隔着门和那道加固墙，一句一句念。
念给两个“半钥匙”听。
静室里，江屿坐在桌前。墙那边的储藏室里，镜面贴着墙根。老陈念得不快，黑市的规矩、悬赏的条件、迷镜的画像，一段一段过。念到“吊死两个探子”那一段，他特意放慢了，念完才合上卷宗。
“情况就这样。”他说，“一个在墙里，一个在静室里。两把钥匙搁在一个屋檐下，我这当队长的，夜里都睡不踏实。迷镜在城里悬赏找人，找的画像就是照着咱们这楼底下这位画的。你们俩，谁给我出个主意？”
墙那边先出的声。镜面的声音带着伤病未愈的哑，开口之前咳了半声，压下去了。
“主意没有。”它说，“提醒有一条。”
“讲。”老陈说。
“你们都把迷镜的路数想歪了。”镜面说，“这几天你们的注意力全押在‘悬赏找镜子’上，防的是他来偷江屿。我提醒你们一句——迷镜这个人，从来不偷拿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老陈问。
“他带那一支的时候，有一条内部铁律。”镜面的声音贴着墙渗过来，很慢，“目标拿不到，就不碰目标。碰‘造得出来’的东西。你们想想，他要的到底是什么。他要拿钥匙去跟‘它’换命。可真钥匙在你们手里看着，在江屿身上贴着，他抢不动，偷不着，于是他会退一步——自己造一把。”
“造钥匙？”江屿从桌前站了起来。
“你们组里有个女的。”镜面说，“记账人出身。当年井口那道反锁，最外一层能糊住‘它’的雾纹，靠的就是她做的假钥匙。”
静室里，江屿猛地抬头。
“苏晚晴。”
老陈在门口的脸色沉了下去。这个名字一出，事情的全貌就翻了个面。苏晚晴，账册那位，掌柜手底下管账的，合铸总攻之前反正，如今安置在行动组的外围保护名单上，住在老城的安置点，日常帮档案组整理账册。她有一门手艺，旧账房那一系传下来的做钥手艺，雾纹钥匙她能做，做出来能骗过锁的第一层认信。
“迷镜拿不到真钥匙，就做假的。”镜面接着说，“拿着假钥匙，抢在‘它’开炉之前去喂它。骗它开炉。炉一开，钥匙进了井，井里翻江倒海，他们趁着那一通乱，换个壳子活出来。这个算盘能不能成，成不了。假钥匙骗不过井，井认钥匙认到骨子里。但能骗过‘它’第一眼。急红了眼的‘它’，第一眼看见有人递钥匙，会接。这就够了。井口的门为这一接开一线，他们要的从来不是门里有什么，是门开的那一瞬，乱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他已经在找她了。”门口多了一个声音。郑岚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，今晚她也下来了，站在楼梯的阴影里，把刚才那段听全了。
“他找‘贴身信物的男人’，是明面上的饵。”镜面说，“悬赏撒出去，全城的钱眼看都盯着这个男人，你们的眼看也全盯着这个男人。暗地里，他要的一直是那双手。人比钥匙好绑。钥匙有你们三芯锁看着，人没有。一个住在老城安置点的记账人，保护级别是外围，日常出入两个档案组，接送的是普通值班员。”
“她现在什么状态，你们比我清楚。”镜面停了停，把话说完，“账册那一位，手艺没丢。你们要是不信我的提醒，去问她本人——她的账上，做没做过钥匙，她自己记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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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梯间里静了几秒。老陈先动。
他转身就走，边走边抓对讲机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指令已经出去了：“值班台，给我接安置点。苏晚晴，外围保护名单第三位，五分钟之内我要她那边的回话。接不上人就给我接安置点的岗哨。再通知外勤二组备车，备两组。”
对讲机里应了一声，跟着是忙音。老陈的脚步声冲上楼梯，一层一层，炸开在楼梯间里，越走越远。
B2这层剩下郑岚和静室两边的三个，两个半钥匙，一个心理专家。
江屿站在静室门后。门是开着的，程序上他不能出，人站在门里侧，手扶着门框。外面的忙乱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，对讲机的电流声、值班台那边压着嗓子的应答、外勤组集合的跑步声。他扶着门框站着，指节收紧，又收紧。
这是静室立制以来，他头一回清清楚楚地生出那种感觉，事情在墙外烧起来了，而他在墙里。该出主意的时候他是顾问，该出力的时候他是被观察对象，该往老城安置点冲的时候，他脚下的这道门槛，得两把钥匙三个人才能替他打开。
“苏晚晴。”他对着墙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替我们糊过那把锁。合铸总攻前夜，掌柜的逼她交真钥匙的图样，她交的是假的，一份假图样拖了掌柜三天。那三天里我们排完了最后布防。这个人替我们把命垫过一回了。”
墙那边静了几秒。
“所以我提醒你们。”镜面答，“别忘了，我也曾是你们要防的东西。现在这一条，算我还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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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上的忙乱持续了小半个钟头。
对讲机里来回传话：安置点接通了，人还在，苏晚晴今晚没出门，在屋里整理账册，岗哨两人在位。老陈的指令一条一条压下去：安置点岗哨今晚翻倍，明早天一亮，人接进行动组本部，住进来，跟档案组一起办公，就近保护。外勤二组备的车不用出，原地解散待命。
忙乱落定之后，郑岚下楼来，站在静室门口，把结果说了一遍。
“人在。今晚没事。”她说，“明天上午接进来。她本人已经知道了，电话里她只问了一句——‘是迷镜？’我说是。她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，她等这一天等了三年。她说她的手艺是那门里唯一没还清的债，正好，明天来还。”
郑岚说完，看向墙的方向。
“你今晚这条提醒，账本上记你一笔。”她说，“记‘同类’那栏，加一条附注：预警有功。”
“附注里再添半句。”镜面的声音说，“我提醒的这条，只保今晚。迷镜的人吊死探子是上礼拜，摆摊是这三天，他的每一步都排在前头。今晚人没事，是因为他还没动。他一动，动的就不止安置点一个地方。你们看住的这个人，”墙那边的声音顿了顿，落在静室的方向，“他要是想绑人，绑苏晚晴是造钥匙。可他要是想快，绑别人也行。这城里，能拿去跟‘它’换东西的，不止一个记账人。”
郑岚没接这句。她把这句原样记在了随身的小本上，合上，走的时候跟静室里交代了最后一句：“睡吧。今晚的账，明早例会一起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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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灭了。B2安静下来，只剩监测基座的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。
黑暗里，江屿靠着床头坐着，没躺。枕下三张卡片写过了，十一点的课今晚也上过了，门合拢得比昨晚还快，账本上第10问只盘桓了一分钟出头。可他睡不着。
墙那边也没睡。过了很久，镜面的声音轻轻传过来。
“还在想？”
“想一件事。”江屿说，“迷镜要的是快。绑苏晚晴是造钥匙，造钥匙要时间。可他自己说过，‘它’快开炉了。来不及造的话，他会拿什么去换？”
墙那边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屿以为今晚不会有答案了。
“会拿他自己。”镜面说，“最后一层底，是他把自己包成‘从龙’的货，进帘子，见‘它’。所以我说他收的是死契，他自己签的，是头一份。”
江屿在黑暗里躺着，没再说话。他把手心攥紧，掌心那行抄来的字，硌着皮肤。
井里的事，得有人在井里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