保护转移定在傍晚六点。
苏晚晴接到通知的时候,正在老城安置点的屋里整理账册。她五十五岁,头发花白了一半,手上常年沾着账墨的青痕,说话慢,做事稳。接到电话,她只问了一句几点、走哪接,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行李。
收拾得很简单。几件换洗衣裳,一盒药,然后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樟木小箱,开锁,取出两样东西。
一盒工具。细锉、刻针、量尺、一小罐封蜡,账房做钥那一系的家什,一件件裹在绒布里。
半本手账。封面磨得起了毛边,里头是密密的旧字和图样。
帮她搬行李的值班员小周看了一眼那盒工具,欲言又止。苏晚晴自己先开了口。
“你们领导没跟你说?”她把工具盒放进包最里层,压紧,“我的手艺在这手上,不在文件里。他们要绑的是这双手,不是我这个人。那我更得把手上这盒东西看好。东西丢了,手艺还在。手要是伤了,那就全没了。”
小周听不太懂,只知道照单登记。半本手账登记的时候翻了翻,翻到中间有一页被人齐齐撕去了一半,剩下半页的图样,四边齐整。
“这页……”小周指了指。
“撕的那半,三年前就没了。”苏晚晴把手账收回去,“该看见的人看见过了。剩下的这半,他们抢不走我撕过的东西。”
出门的时候,她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屋子。屋里的账册摞得整齐,桌上还摊着一册没整理完的。她跟安置点的岗哨交代了一句:“桌上那册,明天让人收进柜子,别落灰。”然后上车,坐进后座,系好安全带,把包抱在怀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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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队六点十分出发。
走的是备选路线。这个安排是老陈亲自定的:正路明着封,备路暗着走,出发前十分钟才在内部定的线,理论上,连同车司机在内,知道路线的不到五个人。两辆车,前车是外勤二组四个人,苏晚晴坐后车,值班员小周陪同。
路线定了,车开了,一切按流程走。
四十分钟后,前车先到了接应点,行动组本部的地下车库。后车隔了两分钟进来。车门打开,小周先下车,回身去扶——
车里没有人。
后座空的。苏晚晴不在。座位上没有挣扎的痕迹,没有散落的物件,安全带还扣着,扣的是个空扣。车窗完好,车门从外面看没有任何撬痕。小周站在车门边上,手还保持着回身的姿势,僵在那儿,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
他是在最后一个红绿灯之后没再看后座的。他的原话是:全程他坐副驾,跟司机说了一路话,中途有一段觉得后座特别安静,当时以为人睡着了。
后座的椅面上,端端正正摆着一面巴掌大的镜子。
镜面朝下,扣在椅面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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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蔓是七点到的现场。
车库的灯全开了,技术组的人围着后车取证,老陈站在三步外,脸沉着。程蔓戴上手套,走近,把那面镜子翻了过来。
镜子很旧,巴掌大,铜边。镜面上蒙着一层雾似的暗。镜背朝上之后,她看见了刻痕,用指甲或者什么硬尖刻的一行小字,刻得很浅,但一笔一画是齐的:
“借你的手一用,账我认。”
程蔓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掏出手机拍下来,原图发回指挥室。然后她把镜子小心地放回证物袋,声音压得很低,对老陈说了一句话。
“镜子背面朝下,摆的是老规矩。城西黑市那一套,镜面朝下摆,他们那一支的信条。”她顿了一下,后半句说出来的时候,每个字都是冷的,“临时定的路线,出发前十分钟才定的。他们怎么会知道?”
老陈没答。他转过身,走到车库墙边,对着对讲机下令:“全楼通讯即刻起走新信道。旧信道,所有旧信道,全部封停复查。倒查今晚六点到六点五十之间,所有进出的通讯记录。另外,”
他停了半秒。
“通知小方,来一趟。带上他那套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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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方连夜倒查。
倒查的对象是通讯链。转移路线的知情人范围,他一个一个过了:老陈、他自己、值班台当班的两个人、外勤二组的组长、司机、小周。七个人,全部用的组内新信道,合铸总攻之后重建的那套,加密等级最高的。
新信道的记录,干净的。今晚这条线路上,没有任何一条通话或数据流出组外。知情范围内,七个人,行程和通讯都能互相印证,排除了临时泄密。
那信息是从哪儿漏出去的。
小方把范围往外扩。倒查不是只查人,还要查线。他把今晚六点到七点之间,本楼所有对外通讯的原始日志调了出来,一条一条过。过了两个小时,在日志的最底层,他翻到了一组异常的东西。
有信号,在发。微弱,断续,功率小到正常的监测阈值根本不会报警。信号的载体不是新信道,是一条编号早就注销了的旧线——组织时期留下的旧联络信道。总攻之后,行动组清理过所有缴获的旧信道,注销、物理断头、登记销毁。这一条,登记册上写着:已废弃,销毁于合铸后第三周。
可它今晚在发信号。
“线没死。”小方拿着打印出来的日志走进指挥室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他把日志摊在桌上,指着那一列断续的信号。“注销是注销了,登记销毁是登记了。但信号特征对得上,是那条旧线的调制方式。它在低功率地、一段一段地往外漏。今晚六点十二分起,到六点五十一分,漏了三十九分钟,正好覆盖转移全程。”
“从哪儿发的。”老陈问。
“发射源就在这栋楼里。”小方说,“按信号强度倒推,在楼内某个固定的点。功率太低,我定位不到具体房间,得拿定向设备一层一层扫。但方向上有一个大致的区间,”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B1到B2之间。”
指挥室里静了几秒。B1是档案层。B2,是静室那层。
“先别下结论。”郑岚在旁边开了口,“旧信道那一套,组织时期到处埋过节点。楼是缴获组织的旧楼,墙里、管线里埋着遗留节点,不奇怪。B1到B2之间的区间里,档案室、储藏室、静室,都有可能。扫之前,谁也别指名。”
老陈听完小方的完整汇报,沉默了十几秒。然后他一拳砸在桌上,笔筒跳了一下。
“炉子炸了,网没炸干净。”他说,“组织倒了一年,房子我们住了三年,墙里还埋着他们的线,还在替他们喘气。迷镜的饵撒在城西,人手吊在市场口,可他的耳朵一直挂在我们这栋楼的墙里。临时路线十分钟前定的,他的手四十分钟后就落,我们不是被人盯上了,我们是从来没洗过这栋楼。”
“今天起洗。”他直起身,“定向扫描,一层一层来,从B1扫到顶楼。扫描期间,全组敏感信息一律口头传达,不走任何电子信道。还有,”他看向程蔓,“苏晚晴那边的追查,同步开。车没破,门没撬,人是怎么从一辆行驶中的车里消失的,给我一个说法。这一条比墙里的线还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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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查组连夜开工。案情板前,小鹿站了很久。
她今晚被排进的是档案支援。苏晚晴那半本手账,登记之后进了证物,复印件贴上了案情板,其中那页被撕了一半的残页,也单独放大贴了一张。残页上是“假钥匙制法”的图样,撕走的那一半,恰好是锁形对照的部分。
小鹿看着那张残页,忽然开了口。
“我想起来一件事。”
程蔓转过头。小鹿的手指点在残页边上,那半边没被撕走的注记上,有一行小字,是苏晚晴的笔迹:“做假钥,得先见过真锁。”
“姐姐教过我一句口诀。”小鹿说,她跟苏晚晴在档案组共事过半年,跟着学过账墨的旧法,“做假钥匙,得先见过真锁。这句话在账房那一系里是规矩——照猫画不出虎,照锁才画得出钥匙。她做掌柜当年要的那把假钥匙,是因为掌柜给她看过井口锁的图样。现在迷镜绑走了她,”
她抬起头,看着程蔓,把结论说出来了。
“迷镜绑她,不是为了钥匙本身。假钥匙要能开井,就得照着井口那道锁做。迷镜手里,有井锁的样子。”
指挥室里几道目光同时对上了。井口那道锁,反锁,总攻的战报里记过,锁体塌了门合了,但锁的纹样在行动组的档案里全套存着。迷镜在组织里管过旧档,旧档里有总攻之前组织的井区勘测卷宗。
“他不缺图纸,也不缺钱,就缺一双手。”程蔓把案情板上苏晚晴的照片往中间挪了挪,“这一回,他全凑齐了。”
老陈站在案情板前,盯着板上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下达了今晚的最后一条指令。
“天亮之后,三件事并行。”他说,“扫楼,找手,封线。哪一件都慢不得,镜子背面扣下的那一刻,他的账,就开始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