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，小罗把档案层翻了个底朝天。
线索的起点是昨晚程蔓定下的追查方向：迷镜要苏晚晴照着井锁做假钥匙，就得有一个地方让她“照见”锁。做钥匙的口诀是先见真锁，锁在井口，人进不了井，那就得有介质替她去看。能替人看井的，只有镜子一系的东西。
小罗把市里所有囤积镜子的地方过了一遍。旧货市场排除了，摊是幌子，不是工坊。装饰城、玻璃厂、仓库，一个个查过去，查到后半夜，在一份二十年前的破产清算档案里翻到了一个名字。
“万镜楼。”他把档案页拍在指挥室桌上的时候，眼睛熬得通红，“城西，旧货仓库。二十年前是一家镜业公司的存货仓库，公司倒了，楼封了，货没处理，三千多面镜子，整批封存，产权纠纷拖了二十年，一直没人接手。楼是死产，物业档案断了十几年，我们监控系统里，这个地址是空的。”
档案里附了一张旧照片。照片上的仓库大楼灰扑扑的，一楼大门贴着封条，楼体侧墙高处的透气窗一排一排，黑洞洞的。
程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“就这儿。”她说，“迷镜的规矩是镜背朝下，摆货的信条。可他绑一个记账人，需要一个能‘照见井锁’的地方。三千面镜子，就是三千块试锁的料。做假钥匙要反复对照，一面镜子照一回就废了，他能用废三百面、五百面，剩下的接着试。别处给不了这个量。这地方给他用，正合适。”
“还有一个旁证。”小罗翻开另一页，“清算档案里的货物清单我数了，库存镜里有一批是老式的银镜，二十年前压仓压到现在没动过。银镜存了二十年，底子沉。迷镜那一支挑镜子，先挑老银镜。这批货对他来说，是现成的粮仓。”
老陈盯着照片上的封条看了几秒。“地址报给辖区，调这二十年的进出记录。楼封着不等于没人进出。另外，外围侦查今晚就上，先远看，不靠近。看清楼里有没有灯，有没有人守，一个一个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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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，外围侦查的回报到了。夜里楼内有微光，一楼侧门封条是断的，断口是旧的，来回用了不知多少趟。楼外有暗哨，数出来两个，换班有规律。凌晨有一辆小货车从侧门进出过一趟，车厢里卸下来的东西，形状不大，像是工具箱。
“人还在。”老陈把回报念完，“下午定方案。”
救人方案在指挥室定调。屋里坐了半桌：老陈、程蔓、郑岚、小方、小鹿、小罗，江屿还是远程列席，屏幕挂在侧面。
方案是程蔓先开的口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白板前，只写了六个字：不潜，不混，不谈判。
“逐条说。”她说，“不潜，是因为潜不进去。三千面镜子的楼，就是三千只眼睛。迷镜的本事全在‘照’上，镜子是他的眼睛、他的手、他的路。人从正门混进去，走过第一排货架，他的镜阵就把来人的底照干净了。混也一样，我们的人里没有能骗过他那一套认人的。谈判更不用想，他吊死自己人给人看，就不是坐下来谈的人。”
“那怎么进。”小罗问。
“走进去。”程蔓说，“灯全打开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她把白板翻过来，背面是她上午画的草图，万镜楼的平面，照清算档案的图纸画的。
“迷镜的路全在镜子上。镜面暗着，镜子里就是他的地。可镜面亮了呢？明灯是照镜子的克星，这一条，档案里的旧例写得很清楚：强光满照的镜面，通不了雾纹。小鹿的明灯，这半年练到什么程度，全组都看过。她进楼以后，什么都不用干，就把灯点亮，往大里亮，往楼里每一面镜子上照。灯到位、镜面全亮的那一刻，迷镜的路就全断了。三千面镜子，三千条路，一盏灯全给它封上。他不聋不瞎，可他瞎了眼里的家。”
“灯的覆盖范围我算过。”小鹿接过话。她这半年跟着技术组做过明灯输出功率的测算，数字张口就来，“楼层两层，进深四十米。我的灯全开，稳态覆盖能到六百平，够罩住一层的作业区。二层的镜子隔着楼板，照不到的地方，突击队上二层带强光灯补位。灯是主力，人是补角。”
“人手怎么摆？”老陈问。
“进楼的就两个人。”程蔓说，“我，和小鹿。小鹿带灯，我带苏晚晴出来。突击队不进镜子阵，卡在一楼侧门和正门两个口，灯一亮就封门。楼里迷镜的人往哪跑，都在门口接着。这样布置有一个前提——”她看了一眼郑岚，“迷镜本人。他的‘照’，不光靠镜子。他自己是照人的行家，人在他跟前一照，心思浅的当场就被他拿住。这一条，得郑老师补。”
郑岚接了。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个记录夹，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。
“我给程蔓加一样东西。”她说，“共振锁。程蔓的共振能力这半年稳了，监测数据我一直在跟，最近三个月的稳定度，够用了。进楼以后她有一条铁律：不碰镜子，不进对话，不开口应任何人的话。只在脑内锁死自己的波段，锁成一个闭环，然后向外扩，去锁迷镜的脑波。他是照人的行家，一辈子照的是敞着的人，敞着的人他一照一个准。咱们就让他的‘照’，照进一堵墙。他照不动锁死的人，我们锁他的波段，锁上了，他那套‘照’当场断线。”
“锁上了会怎么样？”小罗问。
“他会跟我们一样，成了看不清对方的人。”郑岚说，“一个瞎了镜子、又看不清人的行家，就只剩一个普通人。普通人带着十几个死契守一栋楼，对一个全副武装的突击队。这一仗的账，就算平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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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案到这儿，框架齐了。还差一样，动手的时辰。
这一条，是从屏幕那头补进来的。
江屿全程没说话，听到定时辰这一节，开了口。
“我交一条情报。”他说，“我脑内的‘它’，每晚十一点整准时来。十天，一晚不差，时间精确到分。它在井底，可它看我这扇门看得很紧。这十一天的账，账本上每一笔都记着，你们都调阅过。”
“你想说什么。”老陈问。
“我想说，‘它’醒着的时辰是有规律的。”江屿说，“迷镜如果要试假钥匙，他一定挑‘它’清醒的时辰试。钥匙做出来，照见井锁只是第一步，最后一步是让井那头听见回音。‘它’睡着，井是死的，试了等于没试。所以迷镜做钥匙、试钥匙的动作，多半都排在夜间，‘它’醒来之前和之后的那几个小时。‘它’十一点来，人最活跃的时候，是十一点前后。”
“反过来推。”程蔓接上了，“动手要赶在‘它’来之前。‘它’醒的时候，楼里最好已经空了，人救出来了，镜子阵也散了。不然‘它’跟楼里三千面镜子隔空对上，谁也不知道会照出什么。”
“所以时辰定在十点。”江屿说，“十点动手，抢在‘它’醒之前一小时收网。这一小时，够进楼、亮灯、锁人、救人、撤干净。十一点整‘它’睁眼的时候，楼里应该已经空了，只剩三千面亮着的镜子和一堆被摁住的人。”
老陈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他把白板上那六个字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草图的两个门，最后拍板。
“就这么定。”他点将，“程蔓、小鹿进楼，突击队十二人分两口，小何在外围带人脸比对，比对上了迷镜，第一时间报我。我坐镇指挥车。郑老师和监测组随行，共振锁的波段全程记录。小方留守本部，那边扫楼的活不能停——万镜楼这一仗打完，墙里那条线还得接着挖。时辰，夜里十点。天黑前全员到位，天亮前收队。”
散会的时候，人一个一个往外走。小鹿收拾完灯的装备清单，走到门口，脚步慢下来，跟上了程蔓。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指挥室，走廊里灯亮着，小鹿走了几步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姐，你不怕吗？三千面镜子。”
程蔓把袖口卷上去，腕上那根红绳结露了出来。旧例里的信物，跟了她的这几条报道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笑了一下。
“怕。”她说，“可他绑的是替我们糊锁的人。那面镜子扣在椅子上，写着账我认。这账，得去认。回去眯两个小时，晚上的灯，全靠你。”
小鹿点了点头，抱紧装备清单走了。程蔓站在走廊里，看了一眼腕上的绳结，把袖口放下来，也走了。
指挥室里，老陈最后走。走之前他把白板上“天亮前收队”那一行圈了一个圈，关灯，带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