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点半,万镜楼外的巷子里,程蔓和小鹿伏在对面居民楼的天台上。
楼黑着,只有三楼一处透气窗透出一线微光。二十年的灰把窗玻璃糊得发乌,光是从里面极深处渗出来的,弱得像一根烧到底的灯芯。外围的突击队分了两口,一组卡正门,一组卡侧门,人都趴在巷子两侧的阴影里,没有一个人露头。
对讲机里,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最后过一遍。十点整动手,‘它’还有一小时醒。一小时,进得去就进,进不去就撤。人救不出来,楼给我留一半也行,别把你们两个搭进去。”
“收到。”程蔓回。她看了一眼腕上的红绳结,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小鹿。小鹿背着明灯的输出架,双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,呼吸放得又长又慢,是这半年训练里练出来的临战调息。
“程蔓,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老陈又说,“你们进楼之后,突击队什么时候上?”
“灯亮了就上。”程蔓说,“灯是信号。小鹿的灯纹在楼里立起来,两个门的队就进。我们只管往里走,接应的事交给灯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停了一秒,“十点见。”
九点五十八,两个人下天台,贴着墙根绕到侧门。侧门的封条早就断成两截,门缝里黑得没有底。程蔓伸手推门,门轴多年没上过油,发出一声很长的呻吟,两个人同时僵住。楼里没有反应。等了二十秒,程蔓先跨了进去。
十点整。
“动手。”对讲机里老陈的声音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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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里的味道先撞上来。二十年的灰、旧木头、银镜背面的水银腥气,混在一起,陈得发闷。手电不敢大开,程蔓只用了一档,光柱贴着地面走。
一楼比档案照片上骇人得多。
照片里是空仓库。眼前不是。从进门第一步起,镜子就来了,一排一排的货架从地板码到天花板,每格都立着镜子,横的竖的,密密匝匝,一眼望不到头。所有镜子一个朝向:镜背朝外,镜面贴着货架板。
小鹿的灯纹一路探着走。她的输出架没全开,只放了一缕探照的细光,扫过货架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。
“姐。”她压着嗓子,“你看排布。”
程蔓顺着那缕光看过去。看了一排,又一排。镜子的角度不是随意立的,每一面都微微偏着,偏的角度顺着货架往前递,一排递一排,像水纹一层推一层。
“这些镜子不是堆的,是‘排’的。”小鹿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是掂过的,“角度、间距,都对得上井口的反锁纹。总攻的战报我抄过三遍,反锁纹的展开图我临过——这楼里的排布,就是那张图放大了几百倍。他把整栋楼当成一张锁,他在拿整栋楼,磨一把锁。”
“苏晚晴在里头,照的就是这个阵。”程蔓的手电扫向楼梯口,“走。她在楼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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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楼转角,程蔓的脚踩到了纸。
脚感不对,她蹲下去,手电压到最低。地上是散页的纸,一张,两张,往楼梯上去的方向,隔几步一张,纸页上有字有图。她拾起最近的一张,凑到眼前。
是手账的纸。账房的手,苏晚晴的字。
一整页的锁形图样,图样旁边一行铅笔小字,字写得很小,笔画却一笔不乱:
“镜子别照,他数着亮的。”
程蔓捏着那张纸,站在楼梯上,好几秒没动。
这些散页不是掉的。楼梯转角的地板上没有灰,纸是刚放的。页脚一张接一张往上去,间距匀得像有人量着步子摆的。苏晚晴被绑在这栋楼里,被逼着做钥匙,还在腾出手给他们递话,递的是迷镜的底细:镜子别照,他数着亮的。楼里哪面镜子亮了,迷镜就知道人在哪儿。
“她知道我们会来。”程蔓把那张纸折进内袋,回头对小鹿比了个手势,五指下压。小鹿会意,把探照的那缕细光也收了,输出架整个调到静默档,明灯压到最低亮度,两个人贴着楼梯的暗面往上走。
从二楼到三楼,又捡了四张散页。每一张都是锁样,每一张的页脚都有铅笔小字,一页一句,像一封拆散了的信:
“东梯近,西梯他有人。”
“灯备着别开,他等的就是灯。”
“钥匙还差最后一道,他不急。”
最后一张,字比前几张重:
“我不认这笔账。你们也别替我认。”
程蔓捏着这五张纸,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,脚步放得几乎没有声音。心里那根弦却一寸一寸绷紧了。苏晚晴给的不是路标,是敌情,是迷镜的布防、他的等待、他的算计,被囚的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递。递得这么全,说明她笃定他们会来。笃定他们会从这份“全”里,走到迷镜想让他们到的地方去。
程蔓在楼梯口停了半步。她把这五张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压下去那点不对劲,先救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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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楼中庭到了。
万镜楼的格局,每层中空一个天井,四面货架围拢。三楼的天井比下面两层都空,中间清出了一块地,地上铺着毡布。毡布上散着工具,细锉、刻针、量尺,一盒一码,是苏晚晴那套家什。
工具在,人不在。
再往里,天井北面的高窗透着那一线微光。光底下,隐隐有声音。
绳子拖拽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很慢。然后是工具的轻响,锉刀贴着金属,短促地磨两下,停,再磨。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,很平,平得不像被绑着的人,倒像是干活干顺手了的人。
程蔓贴着货架的暗面,往声音的方向挪了两步,看清了。
北窗底下搭着一个架子,架子上蒙着毡布,毡布垂下来遮着东西。架子前坐着一个背影,头发花白了一半,坐姿很正。手腕上的绳子连着架顶的一根横梁,绳子松着,松到够她双手机器都活动。旁边站着一个人,隔着几排货架的距离,看不清脸。
苏晚晴还活着。正在干活。被逼着,但手是活的,人也是活的。
程蔓退回暗面,对着领口的对讲机,气声说:“位置有了。三楼中庭,北窗架子。晚晴在干活,旁边有一个看守。突入点改三楼中庭东梯,突击队上到三层东梯待命,等我的信号。”
对讲机里老陈应了一声,很轻:“收到。东梯待命。”
“信号还是灯。”程蔓说,“灯一亮,东梯进,两口封门。我们两个的位子在中庭南面货架,灯起之后往北靠,接晚晴。”
小鹿已经把输出架从背上卸下来了,抱在怀里,手放在了开关上。她看了程蔓一眼。程蔓点头。
小鹿的手指压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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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没来得及亮。
小鹿的手指压到开关的同一秒,整栋楼的镜子响了。
不是一面。是全部。三千多面镜子,从一楼到四层,在同一秒里发出一声轻响,脆的,齐的,像一只巨大的手拨动了三千枚指甲。响声从楼下滚上来,从四面八方的货架里透出来,四面拢着,拢向楼梯口。
然后是翻面。
每一面镜子,镜背朝外的,全部开始转。转得很慢,很匀,镜背一点一点让开,镜面一点一点转过来。一楼在转,二楼在转,四楼在转,三楼天井四面货架上的几百面,在程蔓和小鹿的眼前转。
三千面镜面,转正,朝内,最后停住的方向全数一致:
齐齐对准楼梯口。对准程蔓和小鹿站的位置。
灯光进不来的黑暗里,三百六十度,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同两个影子。
中庭里那个看守的轮廓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。毡布架子前,苏晚晴的背影还坐着,没动,头微微偏着,像是在听。她手腕上连着横梁的绳子,这时候绷直了。
黑暗深处,迷镜的声音传过来。不高,不急,不怒,像账房先生放下了笔,招呼进门客人。
“两位上门,正好。”
停了半息。
“账还没结,我这边,正缺两个‘照样的人’。”
程蔓的手按在小鹿的输出架上,压着没让她抬。她在满楼的镜子里,看清了自己和小鹿两个影子被三千面镜子反复折射的样子,看清了货架暗面的每一条通路都在镜光里亮着——从这一刻起,楼里没有暗面了。
她对着领口的对讲机,用只有气音的声量说了一句:“反局。灯,等我的令,别急着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