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挥室的会定在晚上八点半。
老陈到得最早。他把墙上的投影幕布放下来,一页一页往上贴——贴的不是打印件,是他自己手写的几张纸,字大,笔画粗,像审讯板。
人到齐了。程蔓、小鹿、郑岚、小罗、贺临舟,连守受降点的人手都临时抽回来了两个。江屿没来,他出不了B2。墙上另挂一块小监控屏,静室画面传过来,江屿坐在桌前,三张卡片摊着,面前立着摄像头。
老陈站在幕布前面,没坐。
“今晚这会,不议案子,议事。”他说,“万镜楼收了,人降了六十多个,账面上我们是赢的。可我睡不着。你们谁能睡着,谁举手。”
没人举手。
“行。”老陈把手写纸一张张指过去,“残响留下的图,暗龛里的底牌,晚晴默出来的井锁,活扣,十一点的刻度,迷镜的口供,墙里那位的交底。七样,全在这儿了。都看明白了?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下来。
“这场仗打到最后,没有‘攻下井’这个选项。井在地下,‘它’在井里,井门只认一把钥匙。钥匙是什么,你们都听过了。血脉打底,自愿点火。这把钥匙,姓江。”
他最后那句话,是对着监控屏说的。屏幕里的江屿坐得很直,没动。
—
郑岚先接的。她翻开手边的册子,翻到折了角的那页。
“我把两条路捋出来了。”她说,语气还是主持谈话那个语气,慢,每个词都留了底,“第一条路,永远锁死。具体做法是:江屿终身隔离,永不近井,从物理上绝了‘手套’的念想。全城布控,残余的镜使一翼已经降了,短期内没有第二只手。‘它’出不来,就熬死在井里。”
“熬死?”小鹿没忍住,“它活了一千年,怎么熬死?”
小罗在旁边低声接了话。她这两天把残响留下的东西又过了一遍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。
“残响说过——”她翻着本子,找那段,“‘它’会另找手套重来。一百年前它没等到江家的人开门,它可以再等一百年。也可以不等。换个城,换个‘养’法。江家绝了,再养一家。养出下一个江屿,再养二十年。”
她合上本子。
“这条路的意思是,我们赢了这辈子,把账推给下辈子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补充一句。”郑岚说,“第一条路还有个当下代价。隔离是终身的。按现在的条例,江屿不能离开B2,不能接触任何跟井、跟江家、跟他哥哥相关的东西。他今年三十岁。这条路的代价,是他一个人扛到底。”
监控屏里,江屿在纸上写字。笔没停。
—
对讲机响了。
桌上那台,调到B2专用频段的那台。墙那头的声音传出来,哑,慢,隔着砖还是隔着一层水似的。
“我在听。”镜面说,“郑岚定的规矩,我今晚可以发言。我只说一条。”
老陈坐下了,没拦。
“第二条路。”镜面说,“有人自愿进井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抬了头。
“不是送死。”那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挪,“你们把它等了一千年的东西,从它手里抢过来,改成我们的东西。它等的‘自愿’,是替它开门。我们不给它这个。我们反着用,进它的门。不替它开门,是走进它的门,在井里跟它算总账。”
“进去的人呢?”贺临舟问得很直接,“出得来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镜面说,“我没进过井。我只在门里。门和井,隔着一道它。但守井人真正的最后底牌在暗龛里,残响拼着散掉留了图,不是留给你们锁起来看的。卷末就该用上。井里的事,得有人在井里做。墙这边的人,做不了。”
“血亲那条呢?”程蔓开口了,稳,冷,“进井的人,是不是也得姓江。”
对讲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最好姓江。”镜面说,“锁认血脉。不姓江的进去,是闯。姓江的进去,是回。”
—
没人接着说话。这句话搁在桌上,谁都掂得出分量。
程蔓转过头,看监控屏。
“江屿。”她说,“你自己怎么说。”
屏幕里,笔停了。江屿把笔放下,抬眼对着摄像头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平静得让郑岚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。
“我脑子里住着一个‘快了’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字清楚,“它每天替我记账,等我松口。十一天了。你们以为我在跟它顶——我是在跟它耗。耗什么?耗我自己的那半个‘愿意’。”
他伸手,把桌上三张卡片拢到一起,推到摄像头前。卡片上一片空白。
“你们在替我选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路,我活着,锁一辈子。第二条路,我可能死,换它了账。可我知道一件事,你们绕不过去——真到那天,要有人走进那口井,那个人只能是我。别人‘自愿’,它不收。它收的是我的。它养了我三十年,养的就是我这个‘自愿’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我哥守到最后一晚。四代人守到最后一晚。我不比他们强。但账到我手里了,我认这个账。”
“打住。”老陈抬手,“今晚不是让你表态的。谁也不许表态。”
—
老陈站起来,走到幕布前,把两张手写纸并排按在正中。左边一张,写着“锁死”。右边一张,写着“进井”。
“两条路都立着,一个字都不定。”他说,“今晚不定,明天也不定。定的时候,得是全组的字一起签的,不是哪一个人替所有人签。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但从今天起,全组按第二条路备战。听清楚了,不是选它,是备它。备而不用,总好过要用没备。晚晴的图从保险柜调出来,副本限三份,暗龛底牌重新核对,进井的规程、撤线、通讯,一样一样立起来。郑岚,江屿那头的监测加一档,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留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郑岚批了条。
“贺临舟,受降点再筛一遍,我要确认没有一个‘手套’混在降的人里。”
“人手紧,我尽量。”贺临舟说,“队长,说句实话,我都三天没睡囫囵了。”
“记着,回头补你。”老陈摆手,“散会。都去睡觉。”
他最后看了一圈,把声音放低了半格。
“睡得着的,替睡不着的那个,多睡一会儿。”
—
人陆陆续续走了。小鹿走在最后,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。屏幕里的江屿重新拿起笔,在第一张卡片上落下第一个字。写得很慢。
深夜的地下,B2静室和墙那头,一墙之隔。
墙里,镜面靠着门内侧,没出声。墙外,江屿写完第一张卡片,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十点四十七。
他把第二张卡片拉到面前,笔尖悬在纸上,悬了很久。
墙那头,一只手贴上了砖面,又慢慢收了回去。两边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