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台方案的细则,第二天上午在指挥室过。
第一页刚摊开,郑岚就把笔摁住了。
“停。”她说,“主账人这一栏,不行。”
纸摊在桌子中间。主账人一栏,苏晚晴的名字是苏晚晴自己写的,墨还没干透。
“接账的流程我昨晚问了。”郑岚说,“主账人要当众唱账、押名、受账,全程站在井口三步之内,意识贴着井口走。这种活,得一个脑子完全干净的人来干。苏晚晴,你的‘雾’还没养好。”
“什么雾?”小鹿问。
郑岚没绕:“迷镜绑架那一场,在她心里留下的不是伤口,是一团散不干净的雾。紧张,灯暗,有人在她耳边念账,她的记忆就会自己打结。绑她的那几天,迷镜就是拿灯和念账这两样,撬她的手。她回来这些天,我一直在跟。状况好,可没好透。”
她把话转向苏晚晴,一个字一个字说:“井口那地方,恰恰三样全占。黑,窄,账文在念。你的雾一犯,唱账唱错一个字,通道就废了。废在井口是什么下场,你自己掂,残响被收回去,你被井收进来。这不是方案,是拿两个人换一个人。”
苏晚晴坐在桌边,没动。
郑岚把评估报告推到桌子中央,翻开,一页一页指给她看。“第一页,应激反应分级。第二页,诱导测试记录。第三页,你自己签的字。我是你的心理评估人,这一栏我不同意,方案就过不了我。”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。老陈坐在主位,没吭声,端着杯子,杯里的水早凉了。
“晚晴姐,”小鹿小声说,“要不……要不真换个人?我学得会唱账的,我、我记性好,”
“你姓什么?”苏晚晴问。
“我姓鹿,”
“账房的古法,主账人得跟账有亲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连边都沾不上。”
“程蔓也不行。”程蔓自己先说了,“我不是账上的人。”
—
苏晚晴没跟谁辩。
她伸手,把那本旧账册从布包里取出来,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上有一笔账,朱笔圈的,圈了一圈,又圈一圈,纸都圈毛了。日期,是二十六年前。
她把账册转了个方向,推到郑岚面前。
“郑主任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很,“你看看这笔账的户主是谁。”
郑岚低头。
户主那一栏,写着一个女人的名字。三个字,规整的账房小楷。账目那一行写的是:代接守井人一脉全账,过户江家名下,签押两讫。
郑岚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这是谁?”小鹿探头看。
“我妈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娘,就是上一代记账人。你们之前问过我家里的事,我没说全。二十六年前,江家上一代守井人那笔账结不清,井口卡着,人卡着,跟今天一模一样。我妈去的。设台,唱账,押名,把守井人一脉的账,整个接进了江家名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老陈问。
“然后账清了。”苏晚晴说,“人没了。当夜从井口回程的路上,人就没了。活不见人,账册上多了一笔死账。我妈这一栏,二十六年,没销过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。郑岚盯着那页账,看了很久,慢慢把评估报告合上了。
“这笔账在我家册子上躺了二十六年。”苏晚晴说,“我妈替人接账,把自己接没了。我现在这身雾,你们说是从迷镜那儿落下的,我不全认。我十几岁起就这样,妈没回来那几年,我一进黑屋、一听见念账,脑子就自己打结。迷镜不过是又往里加了一把。”
她把手按在账册上。
“现在井口又开一回,同样的账,同样卡着。这一回换别人主账,我娘俩欠的账,就永远欠着。雾就永远散不了。”
她合上账册,抬起头,看的是郑岚。一字一句:
“妈的账,妈来结。”
—
郑岚没接话。她低头盯着自己那份评估报告,指节抵着眉心,压了很久。
会议室里静着。老陈把凉了的茶端起来,又放下。小鹿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”郑岚终于开口,声音哑了一层,“我妈也是从井边失联的。你要说,这案子跟井沾边的事,我家里也有一笔没结的。所以我拦你,不是拦你一个人,是拦这条会吃人的路。你走了你妈的老路——”
“所以我才要走。”苏晚晴打断她。这是她这些天头一回打断人。“我妈走那条路的时候,边上没人。没人给她立规矩,没人给她留退线,没人记录她哪一步出了岔。她一个人唱完那笔账,一个人消失在回程上。我这条路上,有你。”
郑岚的手从眉心放下来。
“你不信你自己,我知道。”苏晚晴说,“可你立的规矩,我信。你给我把住道,我这笔账唱得完。”
郑岚盯着她,又盯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笔捡起来,抽了一张纸,不看评估报告了,就着桌面写。写得很慢,一行一行。写完,撕下来,推到苏晚晴面前。
不是同意书。
是一张条件清单。
“三道保险。”郑岚说,指头点着纸,“第一道,唱账全程录音,音轨上接你的脑波监测,你的波一乱,唱账立即中止,不管唱到哪一句。第二道,井口三步之内,除你之外站两个人,程蔓,小鹿,一人一边,他们的手不离你的胳膊。你脑子打结,人先拖回来,账以后再唱。第三道,你在井口只唱账,不认字。念的字全由对讲递给你,你照念,一个字都别自己往外出。我妈那笔账怎么没的没人知道,我不猜。我只管这三道。”
苏晚晴拿起清单,从头看到尾。
看完了,她点头。
“照办。”
她把清单对折,又对折,掀开账册最后一页,夹了进去,就夹在那笔朱笔圈了又圈的旧账旁边。合上账册,收回布包,包好,动作很轻。
“三日之期,从今早算。”她说,“还有两天。”
老陈清了清嗓子,站起来。
“那就干吧。”他说,“井口的方位图,晚上拉出来过。退线怎么布,人怎么站,一样一样定。晚晴的唱账词,让她自己写,写完郑岚过目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布包,“还有一件事。接账那天,残响上来了,落在哪儿、落在谁身上,现在没人说得准。这两天,谁也别单独行动,包括B2那位。”
监控屏一直没关。屏幕里,江屿从头听到尾,一个字没插。这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苏女士。”
苏晚晴抬头看屏幕。
“二十六年前那笔账的抄件,能不能给我一份。”江屿说,“户主栏我妈认不认得这个姓,我想知道。我妈生前从不提记账人。要是她认得——那她守井守到最后一晚,守的就不只是门。”
苏晚晴的手在布包上放了一会儿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,“抄一份,今晚给你递进去。”
说完她站起身,去倒水。暖壶是空的。她举着空壶站了一秒,又放下,转身对小鹿说:
“去帮我烧壶水。唱账词要写七页,得喝着水写。”
小鹿应了一声跑了。会议室里人散得差不多了,郑岚最后走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苏晚晴已经坐下,摊开纸,笔蘸了墨,落了第一行。
写的是旧账房的开篇口诀:
“过手的东西,都记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