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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3章 账台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1876字 2026-09-24 20:27:26

第二天一早,井区。

从环形平台到井口,拢共三十米。小方带技术组六个人,按苏晚晴手绘的图样搭台。图纸是昨晚画好的,一张纸,画得简单,可落实施工的时候,每个人都在问问题。

“苏老师,这桌子,”小方蹲在图纸前,“你说枣木。我们库里有工程桌,铝合金的,承重两百斤,”

“不行。”苏晚晴说,“古法认的是老规矩。台上多一颗新钉子,账就多一个漏洞。工程桌那种新材料,账台不认。”

“账台还能挑桌子?”

“账台不挑桌子。”苏晚晴说,“井挑。”

小方挠头,转头安排人去找枣木。城里现成的枣木老账桌不好找,最后是从旧货市场一张一张淘的,淘来一张八十年的老账桌,桌面磨得发亮。抬上平台的时候,四个技术组的人走得比抬病人还小心。

桌子摆定,问题又来了。

“加固吧?”小方拿出合金支架,“桌面四角,打上,”

苏晚晴的手按住了支架。

“每颗钉子换老式铜钉。”她说,“台上留一颗新钉子,账就多一个漏洞。你要是拿不准哪颗是新的,就全换。”

小方认了。他蹲在桌边,一颗一颗起钉子,换铜钉,边换边嘟囔:“我这辈子给信号塔换过零件,给雷达换过零件,头一回给一张桌子换规矩。”

“换完这几颗,你就算半个账房的人了。”小鹿在旁边递钉子。

“我不当。”小方说,“账房的人接的活,我都看不懂。”

—

台设三面。

账桌居中,主账位,苏晚晴的位置。桌面上一盏油灯,一方砚,一叠黄纸账页,账页是苏晚晴自己裁的,裁了七页,唱账词今晚誊上去。

左侧,留灯位。

小鹿早就请了命。“灯位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姐,我先试过了。”她当着大家的面演示:把明灯调到最低一档,自己的灯纹压进油灯的灯芯里。火苗立起来,随着她的呼吸走——她心跳快,火苗就窜一下;她调息压下来,火苗就稳住。

“雾再浓,灯认得路。”小鹿说,“晚晴姐要是脑子打结了,灯先知道。灯一跳,我就喊停。”

“灯纹压进灯芯,你能撑多久?”程蔓问。

“上次试的,四十分钟。”小鹿说,“今晚我练到一小时了。够。唱账词拢共七页,我掐了,唱完用不了四十分钟。”

“别掐太满。”老陈在旁边听见了,插了一句,“留余量。唱账的人要是卡住重来呢?”

小鹿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重来。”她说,“唱错了还能重来?”

“郑岚的三道保险里没说不能重来。”老陈说,“能拖回来的,就拖回来。都别一副破釜沉舟的样。”

—

右侧,空着。一把椅子,摆在账桌右前方一步的位置,没人坐。

“这个位子留给谁?”小方问。

“押名的人。”苏晚晴说,“接账过户,账要落进守井人名下。账主签押之外,得有一个姓江的,坐在押名位上,当面画认。账落了名,井才放行。”

小方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,没再问。平台上干活的人都知道那把椅子上要坐的是谁。

—

四道保险,沿台一圈布下去。

第一道,小方的。声纹隔离罩,把井口罩成一口倒扣的钟。设备是昨天连夜调的,罩子支架就架在井口外围,把井口整个围进去,只留账台正面一个口。小方调试了一上午,改了三版参数。

“‘它’的声音不是普通声波。”他调着参数说,“它是从井里往外渗的,频率邪性,我们的罩子滤的是频段。我把罩子的频段往低拉了三档,拉到账文的诵读频段以下——万一‘它’想借苏老师的唱账搭车,罩子先拦一道。”

第二道,程蔓的。她报了名,站位定死:账桌腿侧一步,手可以随时搭上苏晚晴的胳膊。她的记忆共振能稳频,贴着账桌,替苏晚晴的雾托底。

“共振稳频这一手,我在万镜楼用过反的。”程蔓说,“锁人脑波。这次是正的,托住她的频,她的雾一起,我先感觉得到,比脑波监测快半秒。”

“半秒够干嘛的?”贺临舟问。

“够我拽人。”程蔓说。

第三道,郑岚的。三十米外设急救点,郑岚带一个急救组守着,手边三支镇静剂。脑波监测的线直接接到她的终端上,音轨、波形,两屏并排。她把终端架好,反复试了四遍警报阈值。

第四道,是江屿提的。

上午的视频会上,江屿把前三道听完了,说:“还缺一道。罩子拦声,共振托人,镇静剂救急。可账台立在井口三步之内,‘它’要截账,最直接的路不是声音,是账文本身。唱账的通道一开,通道两头都是开口的。它在井里那头等着。”

“那怎么拦?”老陈问。

“镜面答应垫一层。”江屿说。

平台上,视频那头老陈眯起了眼。

“他重伤没好全。”老陈说,“靠什么垫?”

“他进不去井,但他在镜面界里,和井口只隔一层膜。”江屿说,“他在膜外铺一层自己的记忆,铺满通道那一面。‘它’想从账文通道里截胡,就得先咬穿他。”

小鹿站在灯位边上,声音低了下去:“那他会被咬穿吗?”

江屿没答。

平台上没人接话。答案所有人都知道,会被。咬穿了,他散一层。而他本来就只剩不多了。

老陈沉默了半晌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把他的意思记档。他自己应的,记他自己应的。”

小方在本子上记了,笔停在纸上,落了三遍才落下去。

—

入夜前,一切摆定。

账桌擦净,油灯试燃。灯芯里小鹿的灯纹安安静静卧着,火苗一寸高,稳的。砚里磨好了墨。七页黄纸账页誊了六页,最后一页空着——那一页是签押页,到时候才写。

程蔓绕着台走了一圈,站定自己的位。郑岚在三十米外做最后一遍设备检查,对讲里报了一声“急救点就位”。小方的罩子降下来试运行了十分钟,波形全绿,又升起来待命。

苏晚晴最后上台。

她在主账位前站定,没立刻坐。她用指腹把桌面又擦了三遍,桌面本来就是干净的,她还是擦了三遍。擦完,她转身,面朝右侧那把空椅子,站了一会儿。

椅子上没人。押名的人这会儿还在B2,明早天亮才上来。

苏晚晴朝那把空椅子,低声说了一句:

“妈,看清路。”

灯火晃了一下。平台上没风,罩子早把井口围死了,四面都不透。

火苗晃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
小鹿盯着灯芯,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记录本翻开,在“灯态”那一栏,本来要写“平稳”,笔停了停,写下了“一晃,无风”。

写完她抬头,看见苏晚晴已经坐进了主账位,七页账页在桌上码齐,手按在最上面那一页,等着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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