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台开台前一夜,镜面要先进镜面界垫层。
进界的地点定在B2。沈知遥是傍晚到的,队里核过身份才放进来。三十二岁,江屿哥哥江岚当年的旧搭档,档案里挂过“07号受试者”的编号,这些年一直在查合铸炉的旧案。他是从城外的排查点上被通知回来的,就为这一趟。
“我扶他。”沈知遥对郑岚说,“别人扶,他走不稳。”
郑岚看了他的档案,没拦,只在记录本上添了一行。
镜面界边缘,那段路只有倒影能走。镜面拄着沈知遥的手臂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他重伤没好全,走在有倒影的地方,每一步都像踩薄冰。江屿跟在半步之后,程蔓断后。
一行人走到界膜前,停住。
膜是看不见的。可镜面抬手贴上去的时候,膜上浮出了蛛网似的细纹,一圈一圈从他掌心往外漾。
“就这儿。”镜面说。他的声音还是哑的,比平时更哑一层。“我把自己摊开,铺在这层膜外侧。‘它’的手要从井里往上伸,先得从我身上过。”
—
江屿站在他身后,说不出话。
该说的话,两个人都太熟了。熟到只剩一句。
“退路呢?”江屿开口。
镜面笑了。笑得很轻,肩膀抖了一下。
“我没退路这个功能。”他说,“我是你删掉的那部分。删掉的东西,不配谈退路。”
他顿了顿,转过头看江屿一眼。
“但我垫下去之后,你们说话我听得见。膜不隔声,隔人。”他说,“谁要是骗谁,我隔着膜笑给你们听。都别当我死了,省得你们乱表态。”
“少贫。”江屿说。
“就贫这一回。”镜面说,“以后没机会了。”
江屿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,掌心四个月牙形的痂硌着指头。他松开,没再说话。
—
沈知遥一直没吭声。
从进B2到界膜前,他拢共说过一句话,就是那句“我扶他”。这会儿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一枚旧铜镜残片,巴掌的半个大,边缘磨得温润,不是断口磨的,是被手摩挲了多年的那种润。
他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父亲沈怀镜留下的。这一战打完之前,先放你这儿。”
镜面捏着那枚残片,看了很久。
看完了,忽然说:“你们家兄弟,规矩都一样。”
沈知遥抬眼。
“我哥以前也这样。”镜面说,“江岚。东西不是给你的,是让你‘先拿着’。拿着拿着,就成了你的。”他把残片翻过来,指腹蹭过磨圆的边,“他那年把半本手账塞给我,也是这句——先拿着。后来那半本,就归我了。”
沈知遥别过脸去。他找了江岚三十年,找当年炉子的真相找了三十年。这句话扎在他那道旧伤上,扎得他半晌没转回头。
“他要是知道有人替他收着东西,”镜面说,“他在里头会踏实点。”
沈知遥点了下头。没出声。手垂回身侧的时候,指节是白的。
—
程蔓最后一个上前。
她没递东西,只递了一句话:“共振稳频的频段,我调好了。你垫层的时候,贴着我的频走,能省一半力气。频段明早开台前发你。”
“收下了。”镜面点头。
程蔓转身要走,镜面忽然低声叫住她。
“程记者。”
程蔓回头。
“账结清那天,”镜面说,“替我留意苏晚晴她妈。”
“留意什么?”程蔓问。
“她失踪那年,井口的膜上也垫过一层。”镜面说。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报一个旧账的数目。“垫层的痕迹,我进界以后看得见。膜是记事的,跟账册一个道理,过手的东西,都记下来。二十六年前那一层,样式跟我今晚要铺的,是一个路数。”
程蔓站着没动。
“垫层的人,不一定是活人。”镜面说,“也不一定姓苏。”
他说完这句,不再多解释。程蔓盯着他看了两秒,想再问,他先开了口:“就这些。多的,我铺完了才看得见。看不完就散了的话,这话就当我白说。”
—
镜面把铜镜残片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界膜。
抬手,按上。蛛网似的细纹从他掌心漾开,漾满整面膜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膜像水一样把他吞了进去,没溅出一点声。
人没了。
膜的外侧,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银灰。先是掌心大的几片,然后连上,铺开,摊平,一路往井口的方向延过去。从B2往井区那一段,一层薄霜似的银灰,慢慢上满了。
三十米外的环形平台上,守夜的小鹿先看见的。她对着对讲压着嗓子喊:“姐,程姐,井口这边——膜上起霜了。银的,正在铺。”
对讲里,程蔓只回了一个字:“看。”
她站在界膜这一侧,看着那层银灰一路铺远,铺到看不见。膜里传来最后一句,隔着膜,闷闷的,像隔着一床棉被:
“都各就各位吧。开台。”
程蔓的共振频段,贴在耳边的那一档,微微颤了一下。
她想起镜面最后那句话,站在原地没动。二十六年前,井口的膜上也垫过一层。苏晚晴的母亲,唱完账,人没了,那层是谁垫的?
她掏出本子,就着B2的灯,把这句记了下来。记到“垫的人是谁”四个字,笔停了。
停了两秒,她在后面又添了一行:
“明早开台,看膜的旧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