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档案室改成临时会议室,全员到齐。
昨晚的《账成之夜》文件夹已经打印装订,一人一份。白板是新搬来的,小罗站在白板前面,把约文第三句抄了上去,一个字有斗大:
若守井人血脉自愿开门,锁换主,井换天。
抄完,他在底下画了两条线。左边一条:赢——锁换新主,井归人执掌。右边一条:输,锁回它手,井换它的天。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笔帽都忘了扣,笔就那么悬在手里,转过身来对着一屋子人。
“这仗不是我们挑它。”他说,“是约在挑我们。躲不掉。”
没人接话。冷场冷了五六秒,然后争论炸开了。
—
小方最先拍桌子。
“我昨晚就想说。”他嗓门本来就冲,今天更高,“一千年前立的约,凭什么绑我们?约文刻在井沿上,我们把它凿了!把井口浇筑封死,水泥灌到井底,灯全撤走,人全撤走,让它等一万年去!等十万年!技术上完全做得到,灌注队三天就能进场——”
“封不住。”
郑岚的声音不高,可把小方的后半句拦腰截断了。
“你忘了全城的镜子?”她说,“镜面界、迷镜案、B2那面墙,‘它’早就不只在井里了。井是它的牢,也是它的锚。锚锁着,它的手就只能在牢里伸,伸出来的那些,都是借的、偷的、垫着别人过的。你把井毁了,锚断了,它千年的‘等’换个形式照样收账。到那时候没有井口,没有账台,没有约文框着它,你猜它从哪儿收?”
她环视一圈,最后落在小方脸上。
“从每一面镜子里收。海城两百万人口,人手一面。”
小方张着嘴,哑了。他低头翻了翻自己打印的档案,翻到镜面界排查那几页,翻了两下,把档案合上了,坐回去,没再吭声。
—
老陈抬手,往下压了压。
“吵没用。”他说,“郑岚这话是对的,我补一句,昨晚江屿在井区已经讲过一遍,你们记的档都在。躲,躲不掉。规则就一条路:开门,开在它等的那天,派一个‘自愿’的人进去,跟它赌这一局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面,抬手指着约文那行字。
“约上写的是‘守井人血脉自愿开门’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守井人血脉。自愿。开门。三个条件。前两个是人的事,后一个是动的事。今天这个会,就抠这三个条件。”
他环视全场。
“符合条件的,现在知道几个?”
小罗翻开档案夹。江家这一脉的记录,档案里是最全的,他一页一页翻过去,翻到最后,念:
“江岚,守井人江家嫡长子,十一年前井难中殁。江屿,”
他的笔停在那里。停了两秒,没念下去。
江屿自己接了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
—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程蔓坐在桌子另一头,没说话。她的手放在桌面底下,攥紧了。攥了很久,指节都白了,她才慢慢把它松开一半,放到桌面上来,摆平。
郑岚立刻反对。
“先别点名。”她的语速比平时快,“江屿的反噬还没清干净,B2静养这大半年,指标昨天才回稳。现在谈进井,早了,太早了。而且就算指标全回,进井赢面不到五成。这是拿全海城赌五成,我这个心理评估的位置上,不能签这个字。”
她话没说完,小方开口了。全屋的人都愣了一下——昨晚到现在,小方和郑岚就没站在同一边过。
“技术面我也反对。”小方说,语气沉下来了,“不是反对江屿这个人。是‘它’在井底养了一千年,主场是它的。井温、井频、井里的账道,全是它布置的场子。我们进任何一个环境,都要先摸清规则。可这个场子,”
他指着白板。
“约文里没写赢的标准。赢怎么算?谁裁?打到什么程度算赢?是它认输,还是它散了,还是它换位?约上一个字没有。千年前的字,没打算解释给后人听。”
这句话落下,会议室更冷了。
约文没有“胜”的定义。这是比“谁进去”更早的一个坑。你人进去了,局开了,打到一半,它说没完,你拿什么说完了?
老陈盯着白板看了半晌,转回来。
“这个问题记下,挂头号。”他说,“不解决‘谁裁’,谁也不进。”
—
会开到中午,还没散。
前面的两小时,把约文第三句翻来覆去推演了十几遍。推演到后来,老陈在白板另一面写了一句话,是大家的共识,也是大家最不想承认的共识:
躲不掉,只能挑一个赢面最大的人。
“今天不定人。”老陈最后拍板,“定不了。先把约文每个字吃透,‘守井人血脉’‘自愿’‘开门’‘锁换主’,一个词一个词抠,抠到每个词都能落到实处。散会之前,只搞清一件事——”
他看向江屿。
“除了你,还有谁符合‘守井人血脉’。”
全屋的人都跟着看过去。
“你家谱,你比我们熟。”老陈说,“档案里江家记到你哥和你,再往上三代,空缺。这条血脉,就你们兄弟两个,还是另有旁支?你想想,慢慢想。”
江屿沉默着。
他坐在桌子中间的位置,面前摊着那份装订好的档案。他没看档案。他在想别的事,想昨晚跪下去之前、残响消散前说的那几句话,想更早的,想这大半年里翻过的旧档、见过的旧人、核对过的旧账。
然后他想到一个人。
想到的时候,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轻。
老陈看见了。老陈跟人打了三十年交道,审过的人比这屋里人见过的都多,他看见那一下敲击,也看见江屿眼睛里过了一遍什么。
“想起来谁了?”老陈问。
江屿没立刻答。他把档案翻到江家谱系那几页,翻过去,又翻回来,指头停在一处空缺上。
“谱上没有。”他说,“但账上可能有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罗问。
“我哥的手账,残响给我的那半本,我记得里面提过一个名字。”江屿说,“提过不止一次。当时我以为是我哥案子里的线人。现在看,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陈。
“现在看,那个人姓的可能不是江,但血可能姓江。我需要回去重读那半本手账。还有苏女士那本旧账册,二十六年前那笔过户,中间人那一栏,签的不是苏家的名字。”
老陈看了他两秒,点头。
“那你今天就去办。”他说,“小罗跟着,档案随你调。散会。”
众人起身收拾。程蔓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站在江屿桌边。
“江教授。”她说,“你昨晚说,要挑一个赢面最大的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赢面最大的人,不一定非得是进去的那个。”程蔓说,“约文写的是‘血脉自愿开门’,开门的人,和进去赌的人,是不是同一个人,约上没写。”
她说完这句,转身走了。
江屿坐在原地没动。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过了一遍,然后翻开桌上那份档案,抽出中间夹着的一页纸,白板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:
门与局,分立。
写完,他把那页纸折起来,放进了左边内袋,跟那页账页放在一起。他拿起档案站起来,朝档案室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正好碰上折回来找笔的小罗。
“江教授,去哪儿?我跟你一起?”
“回B2。”江屿说,“取我哥那半本手账。路上你给我讲讲,档案里记沈知遥那一卷,编号是多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