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会继续开。
地点还是档案室,人还是那些人,气氛变了。昨天争的是“要不要开门”,今天没人再提这个——躲不掉这三个字,昨天已经刻进了每个人心里。今天争的是人。谁去。
小方先摆的数据。他熬了一整夜,井底地形图、十一年井区观测数据、“它”的行为模式、约文全文,全部塞进模型里跑了三遍。他把打印出来的结果钉在白板边上,一沓纸,最上面那张只有一行数字。
胜率推演:百分之四十七。
“只看江屿一个人的条件,跑出来是这个数。”小方说,“上限能再抬,抬到五十出头,前提是井底数据再摸细一层。可眼下,”
他没说完,可四十七这个数摆在那儿,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。全屋的人都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谁也没先开口。
程蔓先表了态。
“四十七,那就把四十七提到五十以上。”她说得干脆,“建模是技术面的事,我管另一头。约文是古契,古契有古契的规矩。我查账房的旧例,契文怎么解释、解释权归谁,这里面有得争。第三句写的是‘锁换主,井换天’,但前面两句的字,一个一个都是活的。我去把苏晚晴那份账册的记法吃透,再去翻律例档案馆的老契卷宗。约文能不能往我们这边解释,我去争取。”
老陈点头:“这条线记下了。你一个人不够,小罗配合调卷。”
小鹿举了手。
她坐在桌子最末的位置,举手举得不高,声音也不大,可全屋都听见了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她说,“约文说‘自愿’。这两个字,大家昨天都在抠‘血脉’,今天在抠‘赢’。可‘自愿’本身,我觉得被低估了。”
郑岚看了她一眼:“往下说。”
“我这几年给老师当锚点。”小鹿说,“灯位上,共振里,我见过很多人想赢。想赢的人手会抖。越想赢抖得越厉害。真正稳的,是想赢还稳得住的那种。约文要是只认‘自愿’,那进去的人,不能只是想赢,得是那个‘自愿’本身最干净的人。慌的自愿、被逼的自愿、憋着一股劲的自愿,约认不认,我不知道,但‘它’一定分得出来。它在井里看了千年的自愿,”
她说到这儿,停了,看向桌子中间。
“老师……”
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。说不下去。她的眼睛又红了,低下头,把手里那支笔攥住了。
—
江屿全程听着。
小方摆数据,他听着。程蔓争解释权,他听着。小鹿说到一半说不下去,他听着。两天的会,他没有为自己辩一个字,没有推一句,也没有应一句。他就坐在那儿,偶尔在纸上记一笔,记的东西谁也看不见。
散会前十分钟,老陈点了他的名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说,“数据也摆了,规矩也抠了,人都到齐了。大家都在等你一句准话。这个人,是不是你?”
会议室里所有的呼吸都放轻了。郑岚停了笔。程蔓的手指从档案边缘收了回来。小方转过身,背靠着白板站着。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大了。
江屿站起来。
他走到白板前面,站定。那两句约文抄在白板上,斗大的字,他看着,看了很久。看第一句的时候,屋里没人动。看第三句的时候,小罗的本子翻页翻到一半,停住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。
他没有说“是我”,也没有说“不是我”。他说的是另一句话,一句让所有人愣住的话:
“约里写的是‘守井人血脉’。我哥是。我是。”
他停了一拍。
“我哥笔记里提过一句,‘我们家的户口本’。户口本上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—
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静了三秒,小罗第一个反应过来。他手忙脚乱地翻档案夹,翻江家谱系那一卷,翻谱系的附页,翻附页的批注,手都在抖。
“江家……双胞胎之外……”他翻到江岚江屿那一页,指头点在页脚,“档案上江家记的是两子,可这里、这里有条勘误的印,墨都洇了——早年间录入的时候盖过‘存疑’的章,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撤销了。我一直以为是笔误,”
“不是笔误。”江屿说。
他站在白板前,声音稳得像压着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我们家还有一个孩子。”
“我哥的笔记本,你们都翻过。残响过户之前,那半本在我手里放了十一年。页码对不上的地方,我一直记着,有一批纸被撕掉过,撕口是旧的。还有那些‘她’字的墨色。”他说,“同一个本子,我哥用钢笔的时候多,可零星有几个‘她’字,是铅笔写的,写了又描。钢笔字是给别人看的,铅笔字是他自己留的。撕掉的页,撕口的位置,我今晚在B2全对了一遍,对不上的页码断在一处,前后文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他抬起手,按在白板上,按在“守井人血脉”那五个字旁边。
“我今天才敢确定。那些撕口,撕的都不是他自己的事。是我哥在护着一个人的记录。护了十五年。”他一字一顿,“守井人血脉,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我妹妹。”
—
会议室里的静,跟刚才那种静不一样了。刚才的静是等,现在的静是没反应过来。
老陈先开的口,问得又短又直:“人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,“我哥护得死。笔记本里一个全名都没有,只有那几个铅笔的‘她’。但有一条线索。二十六年前苏家那笔账的过户,中间人那一栏,签的不是苏家的名字,我昨天下午对了字迹,那个签名的运笔,跟这几个铅笔‘她’字的收笔,是一个人的手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程蔓接得很快,“二十六年前你妹妹就在场。她在井区。”
“在场,而且经手。”江屿说,“一个能当过户中间人的人,不是孩子,也不是外人。她懂账。”
郑岚一直没说话,此刻开口了:“江教授,我要问一句不该问的。”她盯着江屿,“你昨天开会,今天才说。隔了一夜,你确定不是想拉一个人出来替你进井?”
这话硬。屋里几个人都皱了眉,可没人拦,因为这话是所有人心里都转过的那一下。
江屿没有恼。他看着郑岚,答得很平:
“我昨晚整夜在B2对手账。凌晨四点对完最后一页,我才认下这件事。之前十一年,我一次都没敢往这个方向想。”他说,“我不拉人。我只把账摊全。符合‘血脉’的每一个人,都该摆在桌面上,包括我,包括她。选谁,是全组的事,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。”
郑岚看了他几秒,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“那就找她。”老陈拍了板,“两条线。小罗,江家谱系勘误那一卷,从头翻,当年录‘存疑’章的人和撤章的人,一个一个查。程蔓,二十六年前那笔账的中间人签名,你去苏晚晴那儿把原件调出来,做笔迹。人名可以挖,墨迹骗不了人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,此事保密等级提到最高。散会之前,屋里这些人,一个字不许外漏。‘它’在下面听着,这话不是打比方。”
众人起身。收拾东西的声音里,小鹿走到江屿旁边,声音压得很低:
“老师。她会打仗吗?就是——她要是找到了,她懂不懂井里的东西?”
“她二十六年前能当过户中间人,”江屿说,“她懂的,可能比我晚生五年多懂的那些,还要早。”
他把桌上那半本手账收进包里,拎起来,走到门口。老陈叫住他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说,“找到她之前,白板上那百分之四十七,还是你的。这一点,你自己心里得有数。”
江屿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白板。四十七那个数字钉在约文旁边,他看了两秒。
“我有数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得快点找到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