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室的灯是深夜十点亮的。
江屿把那半本笔记本摊在桌上,摊在沈知遥面前。
“你是我哥的搭档。”江屿说,“他生前有些东西,只有你见过原貌。我需要你的眼睛。”
沈知遥是07号受试者,也是江岚生前最后一批搭档里活着的那一个。三十岁出头,人瘦,话不多,眼神是那种被井里的东西磨过很多遍的钝。他看那本子,先没看内容,看的是本子本身,皮面,边角,装订。
“从哪儿对起?”他问。
“从页码对不上的地方。”江屿翻到对不上的那一处,指给他看,“装订线孔距对不上,缺了至少七页。撕口很小,不是暴力撕的,像在保护什么。”
沈知遥凑近了看。
看撕口,看装订线孔,看纸页在灯下的纹理。看着看着,他整个人僵了一下。
“这撕法我见过。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江岚撕东西前,会先用指甲在装订线上压道印。”
他抬手,虚虚地在桌面上比了一个动作,指甲在纸上压一下,不是划,是压,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。
“这是他给重要东西做标记的手法。”沈知遥说,“他给我看过一次。说这法子防人,也防自己。将来要是忘了,这印子能提醒他哪儿动过。”
江屿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。
“他给这七页做过压痕?”
“每页都做了。”沈知遥说,“印子还在。你把光线放侧一点,对着灯照。”
江屿把台灯的角度调了调,光斜着打过去。纸页上,那道浅凹痕显出来,在装订线同一高度,一页一页都有。
—
两人连夜重排线索。
小罗被从休息间叫起来,调江岚失踪前三个月的行程记录。行程表打出来,三个月里二十七天有记录,有三天是空白的,报备事由一栏写着两个字:家事。
“家事。”沈知遥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,“那三天他来找过我。”
“哪天?”
“中间那天。”沈知遥说,“他来,没说事,只带了张照片,问我记不记得照片上的人。那照片我以前见过,1974年照心堂的一张合影。他指着照片里一个人,问那人现在在哪儿。我说查不到,名字对不上人。他听了,坐了一会儿,走前说了句怪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我家的户口本,比我以为的厚’。”沈知遥说,“当时我没懂。现在你们把‘妹妹’这两个字摆出来,我懂了。”
江屿的手指慢慢收紧,指节抵在桌面上。
“那三天他去了哪儿?”老陈问。
“档案里没有。”小罗说,“我查了交通记录,没查到出行记录。那三天他人在海城,可哪儿都没去。他找过沈知遥,也找过别的人,我今晚再排一遍。”
“先别管去了哪儿。”老陈摆手,“先管那个户口本。”
—
程蔓调江家旧户籍。
档案从联网系统里调出来,江家这一户,从五十年代记起。江屿从小以为家里是四口人,父、母、兄、己。户籍簿翻到江屿出生登记前一页,程蔓的手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有一行注销记录。
女,比江屿小两岁。
注销原因栏:空白。
注销日期:江屿四岁那年。
“四岁。”江屿的声音发紧,“我不记得四岁以前的事。我的童年记忆,本就是被篡改的重灾区。她被注销的时候,我四岁。她是三岁。”
“活没活着?”老陈只问了一句。
没人答得上来。沈知遥摇头。小罗摇头。程蔓看着那行空白的注销原因,也摇头。
江屿低头看着那行注销记录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摇头。
“别猜。”他说,“我哥用十五年护着的记录,不会烂在档案里。他留了东西。”
“留了什么?”
“坐标。”江屿说。
他把那半本手账摊开,又摊开一叠打印纸——他把所有“小心撕”页码的压痕位置全量过了一遍。每一道压痕的装订线高度,数据抄在这叠纸上,一列一列,排得很齐。
“每道压痕都在装订线同一高度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习惯。是坐标。”
“坐标?”
“坐标的意思是,指向一个地方。”江屿说,“坐标怎么读,我还没解出来。但解这个坐标的钥匙,”
他翻到行程表那三天空白中的中间一天,翻到沈知遥说的那句话,翻到户籍注销的日期。
“钥匙在1974年。”
—
沈知遥拿过那串压痕数据。
他一行一行看,手指跟着数据走,走得很慢。看到第十行,他的呼吸一滞。
“不是海城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这串坐标,指向的不是海城任何一处。”沈知遥说,“是1974年照心堂旧会堂的地基。井区的前身。”
江屿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穿上。
“明天去挖。”他说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步,回头补了一句,不是对沈知遥说的,是对全屋的人说的:
“还有,照片。那张1974年照心堂合影,半张脸入镜,七个人。我一直以为是七位守井人。现在看……”
他看着档案桌上那半本笔记本,看着那行被撕掉的页码。
“那张照片可能压根没拍全。”
门关上了。档案室的灯还亮着,程蔓、小罗、沈知遥三人坐在原地,谁也没先动。户籍簿摊在桌上,那行空白原因的注销记录,在灯下白得刺眼。
“那个三岁被注销的女孩,”程蔓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该是三十岁上下。如果她活着,她一直在哪儿?谁在护她?”
“江岚。”沈知遥说,“他护了十五年。”
“护到死。”小罗说。
“护到死。”沈知遥说。
他站起来,把那半本笔记本合上,收进自己的包里。收好,拉链拉上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行注销记录,然后推门出去。
门关上,档案室彻底静了。程蔓伸手,把江家旧户籍簿的注销页轻轻压平,压在那一叠压痕坐标数据下面,两张纸贴在一起。
“明天去挖。”她说,“挖出来什么,都得记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