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四十分,值班室。
小罗值班。他起身去倒水,回来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封信。
牛皮纸信封。无寄件人,无邮戳,封口是老式浆糊,糊得规整。
他站在桌边,水杯举在半空,没敢坐。他先看了收发登记本,今天进来的件一共四件,三件公文一件快递,登记齐全,没有这封信。他又调了值班室的监控回放。回放放了两遍,从十一点二十到十一点四十,桌前空无一人,第三遍放到一半,画面跳了一帧,跳过去的那一秒里,桌沿的位置糊了一小块。
信就那么摆在桌上,像自己长出来的。
他抓起内线电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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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分钟后,值班室挤满了人。
老陈来了。江屿来了。程蔓和小鹿也从各自的休息间赶过来。信封没人动,老陈先让小方把监控那一帧截出来放大,放大了还是糊,糊得干净,糊得像是有人用手抹过。
老陈戴着手套,把信封拿起来,正面看,反面看,对着灯看。浆糊是老的,纸是老的,折口的方式也是老的。
“江教授猜的那个‘忍不住寄东西的人’。”老陈说,“来了。”
他把信封放回桌上,看了看江屿。
“拆。”
江屿上手。他拆得很慢,从封口的边角起,一点一点揭开浆糊。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,一张黑白照片,边缘泛黄,一道折痕斜贯中间。
他把照片抽出来,翻开。
只看了一眼,他的呼吸就停了。
旧会堂前站着一排人。七个人,粗麻衣,每人手边一盏灯。1974年,照心堂合影,可不是之前收到的那张。那张只拍了半张脸入镜,那张他昨天刚在铁盒里见过另一个版本,四个人合持一盏灯。
这一张,是完整版。
七个守井人身边,还站着第八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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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个人是关鹤年。
关鹤年的档案,卷宗里有。照心堂末代的管事之一,1974年之后的去向,档案里写的是“失踪”。可照片上,他就站在队伍的最边上,没持灯,穿着件普通的对襟褂子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
襁褓里是一个女婴,睡得正沉,小脸朝外。那么小的孩子,眉眼间的轮廓已经隐约看得出来,是江家的影子。
小鹿把照片举到灯下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照片在灯下晃。
“江老师……”她说,声音是飘的,“关鹤年怀里,抱着个孩子。”
江屿接过照片。他的指尖落在襁褓上,停住,很久没动。
“程蔓。”他没抬头,“江晚的户籍,注销那年她三岁。倒推回去,她出生在哪一年?”
程蔓已经在翻她的记录了。翻了十几秒,她抬起头,声音失了稳:
“1974年。这一年她刚出生,就在照心堂的人手里。”
“不止在照心堂的人手里。”江屿说,“在关鹤年手里。管事,抱孩子,站在七盏灯的边上,不持灯。1974年照心堂合影,头一回出现一个不带灯、只带孩子的人。”
“铁盒里那张四人的照片,背面的落款,‘第四执灯人失踪前留影’。”小罗接得很快,“第四执灯人失踪,也是1974到75年。孩子出生,执灯人失踪,这两件事挤在同一个年份,”
“挤在同一年,抱孩子的人还站在合影的最边上。”江屿说,“像是要被裁掉的位置。前一张照片裁掉了半张脸,这一张裁掉的,可能就是这一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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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一行钢笔字。
墨色是新的旧的掺杂着。旧的那部分字,笔画沉稳,压得很实。新的那部分,压着旧字迹的尾部续上去的,墨色发亮,是近年写的。同一只手,在不同的年代,分几次写成了这一行。
旧字迹:“摄于开锁前。”
三个字。1974年那张照片拍的当天,写下的。
可“开锁”两个字,行动组内部用了不到两个星期,保密等级提到最高。1974年写这三个字的人,和今天用这三个字的人,用的是同一套词。
新字迹,接在旧字后面:
“她叫江晚。她没有死。她在等你们开门。”
落款一行小字:“一个也姓江的人。”
—
值班室死一样静。
静了足有五六秒,老陈一拳砸在桌上,杯子震得跳了一下。
“全城戒备不是防‘它’,是防有人抢在总攻前动这张牌!”他的声音压着,可字字砸得实,“查信!查纸!纸是哪儿的纸,浆糊是什么年代配的浆糊,这道折痕是邮寄折的还是人为折的,一样一样查!小方,监控那一帧给我钉死,糊法本身就是痕迹!”
小方抱起笔记本电脑就去干。小罗戴手套接照片做登记。程蔓站在原地,盯着那行“一个也姓江的人”,嘴唇动了两下:“也姓江……不肯留全名,又要让我们知道是自家人。这个人,怕我们认,又怕我们不认。”
江屿没有动。
他捧着照片,站在灯下,站了很久。照片上那个襁褓里的女婴,闭着眼,睡得沉。二十六年前她三岁被注销,如今该是三十岁的人了。照片不会老,人会。
他走到窗边,把照片又看了一遍。
窗外,海城一片安静。夜深了,城市的灯一片一片暗下去。行动组在城里布的镜面监测网,二十多个点位,一夜响了无数次的东西,今夜,一声都没有响。
所有的镜子都静着。
小鹿走到他旁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窗外,看了一会儿,声音很低:“江老师,镜子怎么全都不响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可他知道一件事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让背面那行字对着灯。
“‘它’等了一千年。”他轻声说,“她等了二十六年。我们开门的那天,门口站的,到底是哪一个。”
值班室没人接话。
老陈最后收的场。他把照片封进证物袋,封口,交给小罗:“编号,入今晚的专档。明早六点,全员会议,这张照片打在投影第一页。”他顿了一下,补了最后一句:
“通知苏晚晴。通知沈知遥。还有把陈怀谦叫起来,他走访那两年,照心堂外围的老人名单里,有没有一个抱过孩子的管事,他比我们清楚。”
小罗应声去打电话。江屿从窗边转回身,走到证物袋前面,隔着袋子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回自己的位子,坐下,翻开桌上那半本手稿。
第一页第一行,他哥二十多年前写的字:她叫江晚。
他把这行字和证物袋里那行新字迹,在眼前对了一遍。同一个名字,两支笔,隔着二十多年,落在两张纸上。
他合上手稿,对值班室的人说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:
“六点开会之前,谁也不许再动这张照片。还有——今夜的镜子监测,一分钟一报。它们不响,比响更让我不放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