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六点半,通气会。
投影幕布第一页是凿痕,第二页是那个墨色发深的“们”字。老陈刚把两页讲完,小罗把第三页调了出来,那张1974年的完整版合影。
投影亮起的瞬间,坐在角落的苏晚晴站了起来。
苏晚晴五十五岁,迷镜案的获救者,记账人古法传人之后,账成之夜以后一直留在井区外围,帮程蔓核账。她坐在角落里全程没说过话,此刻却猛地起身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的一声。
她没有说话。只是死死盯着幕布上关鹤年怀中那个襁褓的轮廓,脸色一点点褪成纸的颜色。
郑岚第一个察觉不对。她离得最近,立刻起身过去:“晚晴?”
苏晚晴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两个字。
“江晚。”
声音很轻,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。
就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,她整个人晃了一下。郑岚一把扶住她的胳膊。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眼神的变化,那团从迷镜案之后就散不干净的雾,那层隔在她和自己的记忆之间、郑岚评估了无数遍都化不开的东西,被硬生生撞开了一角。
“慢慢说,别急。”郑岚扶着她坐下,声音放得很稳,“你先喘口气。”
苏晚晴摇头。眼泪先下来了。
“不是我想起来的。”她说,呼吸急促,“是它自己撞出来的。这两个字……这两个字在雾里撞了很多年了。我一直听见它在里面撞,一下一下的,抓不着。今天,撞开了。”
“撞开了什么?”江屿从幕布前走过来,蹲在她面前,“晚晴姐,看着我说。撞开了什么。”
—
苏晚晴的眼泪流着,人却开始说话了。断断续续,记忆碎得足够狠,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她两岁那年发的热。”她说,“高热。七天七夜。”
“谁?”江屿问,“谁发的热。”
“江家的……小闺女。”苏晚晴抬手按着额角,“我那时候十几岁,跟大人去过江家。我们请了大夫,烧退了,人却一直没醒。大夫说……没保住。家里办了丧事,走的是‘病逝’,进了祖坟,就在那块碑上——就在你们昨晚拓的那块碑上。”
她说到这里,突然剧烈地抖了一下。她抬手捂住嘴,捂了两秒,又放下来,声音发着颤,可每个字都咬出来了:
“棺材是空的。”
会议室瞬间没了声音。
“下葬那天我去了。”她说,“我站在边上看着。抬棺的人……脚步不对。太轻。四个人抬,走得稳,可那个棺,轻。空的。我那时候小,说不出来哪里不对,就是记住了那个轻。这个‘轻’字,在我雾里压了二十多年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江屿。
“我记得那个轻。棺材是空的。”
—
死一样的静。
江屿蹲在原地没动。他的手指掐进了掌心,掐在旧痂上,掐得很深。他蹲了几秒,才把声音放出来,放得还算平:
“晚晴姐。那年,是哪一年。”
“她两岁那年……”苏晚晴闭着眼,在雾里翻,“高热是秋天……江家办的丧事,我记得是秋天,霜降前后——”
“1976年。”小罗在档案上翻得飞快,“江晚1974年出生,两岁是1976年。户籍注销写的是江屿四岁那年,也是1976年。对上了。户籍注销和‘下葬’,是同一年,前后脚。”
小鹿第一个把话喊了出来,声音发着颤:
“等等——两岁发高热‘病逝’,可照片是1974年的,关鹤年怀里分明抱着她……她没有死。当年根本就没有死!是有人借一场高热,把她抱走了!”
她说到这儿,猛地抬头,看向江屿:
“还有,江岚的笔记里写,他和你是双胞胎兄弟。档案里江家记的是两子。可现在,第三个孩子出来了。她比你们小两岁,江晚。你们是兄妹三个。”
江屿缓缓点头。
他把最后那一块拼上去的时候,声音沉下去了,一个字一个字,像往桌上钉钉子:
“我们家的小妹妹。我们仨,是兄妹三个。”
“她两岁那年,被一场‘假病逝’抱走。抱走她的人,办了全套的丧事,大夫的诊、丧仪的礼、祖坟的碑、户籍的注销,手续齐全,一样不缺。碑上有名,棺材里是空的。我四岁,站在坟边上,看着我妹妹‘下葬’。我的记忆就是从那前后被翻的。翻我记忆的人,和办这场丧事的人,是同一拨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幕布前,看着照片上那个襁褓。
“能办成这样的事,不是家贼。家贼办不了全套的手续,买不动大夫,改不动户籍,凿不动祖坟的碑。”他的声音沉到底,“是那个戴手套的。是‘它’的手套。”
—
郑岚一直扶着苏晚晴。此刻她低声问:“晚晴,还能再想吗?那个抬棺的,什么样子?”
苏晚晴摇头,摇得很慢:“雾里就剩这么一块了。抬棺的……戴着手,戴着手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,卡在那儿,额角的筋绷着。
“别追了。”江屿回头,“追不动了。这一块撞开已经够了。郑医生,扶她去休息,今天不能让她再碰任何相关的东西。撞开的口子,得先稳住。”
郑岚扶人起来。苏晚晴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,回过头。
“江教授。”她说,“我在雾里还剩一个影子。就一个。不是那孩子,是她哥。”
“哪个哥?”小罗问。
“都像。”苏晚晴说,“十九岁的少年,在坟边上站到最后。别人都走了,他不走。天黑了,他伸手摸了摸棺材盖。摸完,他蹲在那儿,蹲了很久。”
她看了江屿一眼。
“我后来才认出来的。那个人,是江岚。”
门关上了。
会议室里,江屿站在幕布前,看着照片上那个襁褓,很久没说话。老陈走过来,在他旁边站定,把本子翻开,写了三行字,给他看:
1974年出生。1976年“死”。1976年碑上凿名。刻名在1974年,凿名在入册后一个月,那是1974年的事,凿得早。
老陈又划掉重来,最后一行写着:手稿里“她走的那年小屿才四岁”,走的是1976年。
“江教授。”老陈说,“刻名一个月就凿掉,1974年就动了手。抱走孩子,是1976年。凿名在前,抱人在后。你爷爷1974年就知道这孩子留不住了。”
江屿看着那行字,点头。
“他知道了两年。”他说,“两年里,他一天都没敢多留那个名字。可凿到最后,还是留了半笔没凿完。”
老陈合上本子:“把这一条记进专档。散会,各干各的去。今天开始,所有线并成一条——找关鹤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