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行动组临时办公室。
程蔓第三次从城西郊回来,进门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,然后才坐下来喝水。老陈、小罗、江屿都在。
“说。”老陈说。
“馆子找到了,人我见了三回。”程蔓说,“城西郊,旧仓库改的一家私营图书馆,牌匾上‘知新书馆’四个字,漆皮剥了一半。进去不要钱,登记就行。我登了三次记,用一个化名。”
“人什么样?”小罗问。
“管理员就她一个,加一个二十四岁的助理,姓赵,馆里人叫小赵,学生兼职。”程蔓说,“她穿一件灰蓝色开衫,头发挽着。说话轻,走路也轻,理书的时候一本一本对架号,对完一本放一本,速度不快,但从没错过。读者都叫她关老师。”
“关晚。”老陈说。
“关晚。”程蔓点头,“我在馆里坐了一下午,观察她的手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她那双手,不摸书的时候,总在轻轻摩挲自己的手背。左手摩挲右手,来回,很慢。像在找什么印子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江屿坐在桌尾,没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。
“找印子。”郑岚不在场,小罗低声把这三个字记在了本子上,“记下来,回头给郑老师看。”
“她跟人说话吗?”江屿问。
“说。但都是馆里的话,‘还书在三号架’‘办卡填这张表’。多一个字没有。”程蔓说,“有个小孩把可乐洒在书上,她也没骂,就蹲在那儿一页一页吸干,弄完说了一句‘下次垫张纸’。小赵跟我说,关老师在这儿五年,从没跟人红过脸,也从没跟人深聊过。”
“五年?”小罗翻卷宗,“她前面那几个仓库、资料室的工作记录我调过,前面那份干了八年,再往前一份,也是七八年一换。”
“七年一挪,五十年,挪了不到十次。”程蔓说,“挪的半径没超过一公里。”
小罗把摸排卷宗抱过来,往桌上一放。卷宗已经厚了,户籍、社保、就医、出行,一沓一沓夹好。他翻到中间,抽出两页,并排贴在白板上。
“重点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关晚,五十二岁,终身未嫁,无子女,现在独居在图书馆的阁楼,晚上锁馆门,人就住楼上。接管这家馆五年,无一天迟到,小赵可以作证。社区走访的评价就四个字,‘与世无争’。”
“听着是个隐士。”老陈说。
“隐士不出门。”小罗用红笔点了点卷宗上圈出来的一栏,“但每年清明,她固定出行两次。我把两次的记录并排贴了,你们看。”
白板左边那页:清明前后三天内,江家祖坟。记录来源是社区走访,一位老邻居的原话,“年年清明都见她往东郊去,回来手上沾着土。问过她给谁扫墓,她说‘故人’。再问故人是谁,她说不上来。说‘心里觉得该去’。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程蔓重复了一遍,“她去给自己家扫墓,说不出家是谁的。”
江屿的呼吸慢了半拍。他看着左边那页,看了很久。
“右边的呢?”老陈问。
小罗把右边那页按平:“第二次出行更怪。城北公墓,每年清明后第四天,固定去。去的是一座无名空坟。”
“无名?”
“坟头没碑,没名,就是个土包。”小罗说,“我查了公墓的台账。1989年购穴,购买人那一栏,写着关鹤年。管理费一次交清,七十年。可葬的谁——台账空白。管理处的人翻了半天,说这穴买了几十年,从没见过家属来,近几年才出现一个女人,每年就来一回,除除草,站一会儿就走。”
“1989年。”程蔓盯着这个年份,声音慢下来,“关鹤年死前三个月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这个年份这几天出现的次数太多,每一回都砸在同一个位置上。
“他给‘病故’的自己买了穴。”程蔓缓缓往下说,“可关鹤年真正的葬礼,殓房有记录,人是火化过的,有正经的死亡证明和丧仪。这个穴,跟那场葬礼,是两码事。穴里没有他。”
“那穴里是什么?”小罗问,“空坟就是空坟?”
“空坟不空。”程蔓说。她停了很久,像是在把话在心里过秤,过完才说出口,“江家的空棺,我们查过,抬棺脚步太轻,里面没放人。可江岚在棺前蹲到天黑。空的东西能让人蹲到天黑,是因为里面装的不是东西——是名字。”
她看向众人。
“关鹤年这座穴,1989年买,管理费交七十年。一个知道自己要‘病故’的人,死前三个月,给自己买了第二座坟。第一座给壳,走‘它’那边的账。第二座,装别的。”
“装什么?”老陈问。
“一个名字。”程蔓说,“一个他不敢刻上江家碑,又不敢让它消失的名字。江家的谱系碑上,1974年刻上去又被凿掉的那个名字,凿的时候收刀留了半笔,账面上收走了。可关鹤年用一座坟,把它收了回来。空棺、空坟,一个路数。名字不入碑,入土。”
“江晚的坟里没有江晚。”小罗慢慢说,“关晚每年去扫的,是她自己的坟。她不知道。”
“她不知道,可她年年来。”江屿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“清明去江家祖坟,‘心里觉得该去’。清明后第四天去空坟,除除草站一会儿。两座墓,一座是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家,一座是收着她名字的土。她两头都在走。人不知道,骨头知道。”
没人说话。老陈端起茶杯,又放下了,一口没喝。
“时间对上了。”程蔓说,“关鹤年死前三个月,买了这座穴。同一段日子里,他去江家碑前赔罪。一个即将被换壳的手套,死前办了最后两件事:赔罪,藏名。然后戴着他的手套入殓。”
“三件事。”江屿说。
“第三件?”
“不销号。”江屿说,“手册子第九份,留到今天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看着那两页并排的出行记录。
“布控的两组人,这两天她有什么动静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小罗说,“照常开馆、闭馆。明组以查危房的名义上门过一回,她在门口填了个表,说了声‘楼上的梁我每月都看’,就把门关了。暗组守在外围,没见任何人找过她。镜子监测,全城,一分钟一报,从那封信之后到现在,一声不响。”
“不响比响更可疑。”老陈说,“‘它’知道我们在找什么。信都寄来了,监视的人不可能撤干净。唯一的解释是,盯她的人不用镜子,或者,‘它’也在等我们上门。”
“等我们替它开路。”程蔓说,“我们找到她,等于替它把钥匙从库里取出来,摆到台面上。它省了五十年的事。”
“所以不能动。”江屿说,“两天后,我先碰记忆。她的名字,要从我自己脑子里捞出来,带对了再去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合上卷宗,“这两天,只看,不动。程蔓,馆子你还得去。”
“我明早还去。”程蔓说,“我在那儿登记了三次,第四次去也不突兀。我再坐一下午,看小赵能不能多聊出点什么。馆里五年,总有日常的口风漏出来。”
傍晚六点四十,知新书馆闭馆。
江晚照例最后一个走。读者散尽,小赵提前半小时下了班,跟她打了声招呼,她点了点头,没抬头,正把当天归还的一摞书上架。三号架,一本一本对架号,对完放好。
上完架,她走到借阅台,把登记册合上。合之前,她抽出白天夹在里面的一张借书卡,看了一眼,又夹回原处。卡上的名字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,谁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进去。
她逐排关灯。最后一排是靠窗那排,灯灭之前,窗玻璃上映了一下她自己,灰蓝开衫,挽着的头发。灯灭了,玻璃上剩下窗外的天,和远处城市的灯。
她在黑暗里站着,站了一会儿。
隔着一条街的暗组记录员,在车里压低声音对着设备念:“十八点四十七分,全馆灯灭。目标未出门。阁楼灯,三十秒后亮。”
阁楼灯亮之前,那三十秒里,记录员的拾音器上过了一句话。声音太轻,设备增益拉满,才勉强拼出字来。她对着窗外城市的方向说的,像对谁说,又像对风说:
“今年的雨,比去年早。”
记录员把这句原样记进日志,标了时间,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。
阁楼的灯,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