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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8章 同一个梦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1759字 2026-09-24 20:27:26

上午九点半,知新书馆阅览室。

回访按郑岚设计的路子走:社区卫生健康档案的年度回访,红头表格,公章齐全,郑岚以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特聘心理顾问的身份出面,小鹿扮随行的研二学生,抱着记录夹。表格是郑岚亲自做的,做得连编号都挑不出毛病。

图书馆上午没什么人。江晚给两人倒了茶,白瓷杯,茶是她自己晒的什么叶子,说不出名字。她答问答得很配合,睡眠几小时,血压知不知道,家里有没有人得过什么病。问家里,她说:“就我一个。”

“独居多久了?”郑岚问。

“从爷爷走了以后。”江晚说,“十来岁起,就我一个。”

小鹿在记录夹上写字,写到“十来岁”三个字,笔顿了一下,把顿劲压下去,写完了。

问答题走了四十分钟。按流程,末尾是睡眠质量。郑岚照着表格念:“最近半年,睡眠怎么样?”

“睡得好。”江晚笑了笑,“就是有个老梦,做了二十多年。”

郑岚执笔的手没停,头也没抬:“二十多年的梦?”

“嗯。”江晚搅着茶,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不错,“梦里有一口井。很深,井沿是石头凿的,凿痕很整齐。我站在井边,手里拿着针线,在缝什么东西。缝什么,醒了就忘。”

她顿了顿,把勺子放下了。

“井边还站着一个人。背对着我。我看不清脸。可我不怕。二十多年了,那个背影一回头都没回过,我一次都没怕过。”

小鹿坐在旁边,笔停了。停了两秒,她借着低头翻页的工夫,在记录夹的边角上飞快画下三个词:井、针脚、背影。画完用正常的字迹接着记,手心出了汗,攥着笔杆。

“这个梦,多久做一回?”郑岚问。

“不定。”江晚说,“忙的时候少。清明前后,天天做。”

郑岚的笔在纸上落了一道,很轻的一下,没写字。

“做这个梦之前,梦见过井吗?小时候?”

“小时候的梦,记不得了。”江晚说,“这个梦是从我记事起就有的。二十多年,”她算了算,摇头,“不对,更久。我十几岁它就在。只是那时候缝的东西不一样,针脚也不一样。早年间缝得急,一晚上缝不完。这些年缝得慢了,慢工,一针是一针。”

“针脚。”郑岚顺着她说,“缝东西的人,一般缝的是自己熟的东西。您平时缝补什么?”

“什么都不缝。”江晚说,“馆里的书页散了,我用胶。针线我不碰。”

“梦里碰。”

“梦里碰。”她点头,笑了一下,“小赵她们笑我,说管理员做梦见井,是职业病。守着别人的记忆守久了。”

她自己又笑了笑,接了下去,说得像句玩笑:“可能吧。我这辈子,就是守着别人的记忆过的。借书卡上全是别人的名字。别人的名字借走了,还回来,再借走。我守着,替他们记着谁借过什么。”

茶凉了半杯。窗外的梧桐影子在桌面上挪了一指宽。郑岚按流程往下走,问完了饮食,问完了锻炼,最后按惯例问了一句:

“您自己的事,愿意聊聊吗?比如家里。”

“关家?”江晚的笑淡了一分,没淡尽,“爷爷走得早。奶奶更早。我没见过爷爷奶奶以外的人。”

她说得平静。可小鹿注意到,她搅茶的手停了一下——就一下,勺子悬在杯口,又落下去,接着搅。

“小时候的事,记得多少?”郑岚问。

“很少。”江晚说,“别人都说我记性不好。三岁以前,一片空白。三岁以后,就是这宅子、那院子、上学、上班。”她抬眼看了看窗外,望着那棵梧桐,“有时候觉得,我这个‘关晚’,是别人用过的名字。用得久了,旧的。我住在这个名字里面,像住在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里。”

“不合身?”郑岚问,“哪儿不合?”

“说不上来。”江晚收回目光,把杯里的茶喝完了一口,“袖子长短刚好,就是肩膀那儿,总觉得顶着一层别人的。穿久了,也就顺了。”

郑岚没有再追。追一步就露了。她在表格“情绪状况”一栏打了钩,收了笔,起身道谢。江晚把两人送到门口,礼数周全,说到“慢走”,就回了馆里。

门关上。走出二十米,过了暗组那辆车的车位,小鹿才敢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是挤出来的:

“郑老师,她梦里那口井,凿痕很整齐。”

郑岚走着,没停步。

“江老师他们家祖坟那块碑,凿痕也很整齐。”小鹿的手指掐着记录夹的边,“还有,‘清明前后天天做’。她清明去两座墓。她去,梦就密。她自己不知道,可她的觉跟着那两座坟走。”

“我听见了。”郑岚说。

“还有针脚。”小鹿的声音更低了,说到一半有点抖,“她不碰针线。可梦里缝了几十年。缝什么她不知道,针脚早年间急、这些年慢——郑老师,缝了几十年还没缝完的东西,是什么?”

郑岚走到车边才站住。她没有立刻上车,站在车门边,把回访记录翻到“睡眠状况”那一栏。那一栏要求写观察结论,四到八个字的规范用语。

她提笔写了四个字:睡眠正常。

写完,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笔没收。她在旁边又落了一行,字比刚才小:

同源创伤。

写完她停笔了。笔尖悬在那四个字上面悬了两秒,终究没有划掉。她合上记录夹,交给小鹿:“入档,原件给我,你抄一份。这四个字,不进社区的档,进我们的。”

“同源创伤,是说……”小鹿问。

“是说她的梦里,装的不是她自己的东西。”郑岚拉开车门,坐进去前说了最后一句,“是一个从她两岁起就被搬空、又没搬干净的家。她守了一辈子别人的记忆,夜夜守回去的那口井,是她自己家的。她不认识它,它认识她。”

车开出去。小鹿坐在后座,把记录夹抱在怀里,翻开边角自己画的那三个词,在后面补了第四个:

不怕。

“那个背影,二十多年不回头。”她低声说,“她一次都没怕过。郑老师,背对着她站在井边、让她不怕的人——她认得那个人。不是脸认得。是别的地方认得。”

郑岚没接话。车过了一个路口,她看着窗外,说了一句:“后天,让江屿先碰他的。他梦里有什么,对上了,就是那把钥匙先认了锁。”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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