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,行动组会议室。
摸排汇报会开到一半。小罗刚把图书馆外围的布防图讲完,程蔓的第四次走访记录还摊在桌上,郑岚的回访记录刚念到“同源创伤”四个字。会开得不顺,从六点半起,几条线的意见就没对齐过。
江屿坐在桌尾,一直没说话。郑岚念到“她住在这个名字里面,像住在一件不合身的旧衣裳里”那一段的时候,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了。放下之后就没再拿起来。
小罗讲完布防,问:“江教授,外围这一圈,您看还有什么要补的?”
江屿没答布防。他把椅子往后一推,站了起来。
“人都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她是我们家的人。五十年。我一天都不想再让她多等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。可会议室里没人接话,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——他垂在桌边攥着的拳头,在抖。掌心那四个月牙形的旧痂,被攥得指节都白了。
第一个开口的是郑岚。
“我反对立刻接触。”
她把回访记录推到桌子中央,推得不快,一页一页理齐了才推。
“江晚的梦,井、针脚、背影,做了几十年。她的‘名字是旧衣裳’。她年年去两座她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墓。”她说,“这是典型的未愈合记忆断层。她两岁被搬空,三岁以前的记忆一片空白。可空白不是没有,是被掀走的东西还压在底下。她自己都感觉到了,手背要摩挲,清明前后梦密。她的觉,一直在往那底下够。”
“够到就是好事。”江屿说。
“够到,得她自己够。”郑岚说,“外人伸手进去拽,两岁到五十岁的整个人格,是搭在‘我是关晚、我是关家孙女’这块地基上的。你现在闯进去,把‘你不是你’砸给她——地基当场塌方。塌方的人什么样,我干这行二十多年,见过。轻的住院,重的,人就散了,散成一块一块,谁也拼不回来。”
她停了一下,把最冷的那句放出来:
“塌了之后,井底下那位听得见吗?听得见。她自己就是天线。她一崩,‘它’第一个知道。”
江屿站着没动。程蔓看了老陈一眼。老陈把茶杯往桌上一放,没喝,开口了。
“郑老师说的是她的命。我说的是我们的。”他环视一圈,“还有一层,你们想过没有。她是‘备用钥匙’。手册子上写的,‘养一钥匙’。钥匙长在哪儿?”
没人答。
“长在人身上。”老陈自己说,“她知不知道自己是钥匙?我赌她不知道。‘它’养她,从两岁养到现在,五十年,一次都没动过她。为什么?因为门还没到开的时候。备用钥匙最安全的保存方式,你们知道是什么?”
他把那句话说完,说得很慢:
“是让钥匙以为自己是块石头。”
“石头不上锁。”小罗低声接上,“也不会自己往井边跑。”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她现在当她的管理员,理她的书,年年扫她的两座坟,在‘它’的账上,这就是钥匙躺在库里,蒙着布。咱们一脚踹开库门,布掀了,钥匙醒了——你猜‘它’是先高兴还是先动手?”
“先动手。”程蔓说,“销号章它盖了八回。第九回的手,一直没闲着。”
江屿的呼吸压着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桌心那份回访记录,“同源创伤”四个字朝上摆着。看了很久。
“让我见她一面。”他说,“不说话。就当个读者。”
“你当不了读者。”郑岚说得很直接,“你那张脸,你进门登记的时候她看你一眼,你看她那种眼神,她梦里的背影就是井边站的那个人。你多看三秒,她夜里那个梦就要变。她不知道为什么变,可东西会往下漏。漏的每一点,都可能顺着天线传下去。”
“郑老师说得难听,但是对的。”程蔓开口了。她的语气放缓了些,是把话往回圆的架势,“江教授,我提个折中。不相认,先‘守’。她做她的管理员,我们做我们的读者。读者谁都可以当,我去第四次第五次,小鹿去做每周回访,把她的睡眠、她的梦、她的状态,一周一记。外围明暗两组不动。盯着她的安全,盯着任何接近她的人。”
“接近她的人。”老陈重复了一遍,点头,“这条才是要害。五十年没动静的库,最近要是有人开始绕着走,那本身就是信号。‘它’要动钥匙,动之前一定先踩点。踩点的人,就是给我们递的信。”
“还有邮路。”小罗说,“那封信来过一回。‘知道我们在找什么的人会忍不住寄点什么’。这话应验过一次。要是‘留路的人’里还有活着的,他们知道我们守在哪儿,也可能寄。”
“所以结论就一条。”程蔓看着江屿,把话说完,“不是不接她回家。是要挑一个‘它’来不及反应的时辰,接。开门要讲时辰,接人也要讲。错一个时辰,接回来的要么是一个塌了的人,要么是一把已经上了锁的钥匙。”
会议室里静下来。老陈靠回椅背,郑岚合上了记录,程蔓把走访单收进包里。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表态。
江屿站了很久。他的目光从桌心的记录,挪到墙上那条时间线,1974年生人,1976年渡入,1989年关鹤年死,五十二年,一份没销号的档案。最后挪回来,落在小罗摊着的图书馆布防图上,城西郊那个小方块,阁楼那间屋,用铅笔淡淡描了个框。
他松开了拳头。掌心四个月牙形的旧痂,被攥出了白印,正一点点缓回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先看着,不动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把刚才推开的椅子拉回桌前,动作放得很稳。
“三条规矩。”他说,“第一,接触只留程蔓和小鹿,一个读者一个回访,频次固定,别加。第二,她的梦,一周一记,郑岚出表格。梦变了,当天报我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清明前后她去两座坟,两组人远远跟着,不许进墓地。她站在坟前的那一会儿,谁都不许在视线里出现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小罗说。
“散会。”老陈说,“各组回去睡四个小时。守人这活儿,比查案熬人,别一个个先垮在岗上。”
人陆续走了。老陈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把门带上了。
会议室只剩江屿一个人。他走到窗边,站着,看着城市西边的方向。暮色下来了,楼群一层层暗下去,只有零星的灯一处一处亮。
城西郊那个方向,一个亮起来的点。
他对着那个方向,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:
“哥。妹妹找到了。”
他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:
“我先看着,不动。等一个它来不及的时辰。”
窗外的灯,稳稳地亮着。他看着,没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