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防第一天上午,知新书馆。
图书馆来了个实习馆员。简历齐全,学校可查,导师签章一个不缺——小鹿。档案上她叫“陆小鹿”,学的图书馆学,研二,来城西郊完成学期实习。这套纸是小罗做的,做了两天,连实习协议的编号都对得上。
面试就是江晚问的。她翻着简历,问的问题不多:家住哪儿,能不能干满一学期,手勤不勤快。小鹿一条一条答,答到“手勤”的时候,声音有点飘,把尾音压住了。
江晚合上简历,看了她一眼。就那一眼,然后说:
“你明天来吧。”
“就这样?”小鹿问完就后悔了。
“你上午摆的那三排书。”江晚说,“我看着你摆的。你摆书的顺序,跟我想的一样。”
就这一句话,把小鹿留了下来。
当天晚上她给程蔓发消息汇报,末尾学了一遍这句话,后面加了一句:就这一句话,我差点当场绷不住。
程蔓回了八个字:绷住了就别再想它。
外围是陈怀谦带的。他带两个人,扮成巷口快递站和修车铺的伙计,三天一轮班。上任第一天,他把图书馆周围五百米走了一个遍,回来画了一张图:三个出入口,两条死巷,一处监控死角在馆后堆废书那片墙根。图上每一处都标了记号。
给组里交底的时候,他站在那张图前,说的话很像他爸:
“守人不守地。人进出,我们就知道。地不动,我们不用知道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点在图上,“重点是‘新面孔’。这家图书馆的招牌三十年没换过,来的人翻来覆去就那么些。任何新来的,都值得多看一眼。”
“三十年的招牌,谁还来踩点啊。”有组员嘀咕。
“正因为三十年了,才有人记得它。”陈怀谦说,“我爸教我的,越是不动的地方,看它的人眼睛越毒。”
头两天,没什么事。小鹿白天上架、贴标签、修借书卡,干得比谁都认真。小赵——馆里那个兼职助理,跟她混熟了,中午两个人在借阅台后面啃面包,小赵什么都聊:工资低,老板就是关老师,关老师人好但话少,阁楼上住的什么样子他也没上去过。
“关老师招你,就问了一句?”小赵问。
“嗯。说我摆书的顺序跟她想的一样。”
“哦,那你惨了。”小赵说,“上一个义务帮工的阿姨,也是这么被留下的,干了四年。”
小鹿笑笑,没接话,低头接着贴标签。手上的活没停,耳朵一直支着。
布防第三天,傍晚。
新面孔来了。
斜对面巷口,一间常年空置的门面房,卷帘门半天卷起来一半,门口挂上了块手写的牌子:旧书回收。收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穿件旧夹克,见人三分笑,收书给现钱,价钱还公道。
小鹿是下午三点发现那块牌子的。发现之后,她借着上书架的工夫,在窗边一站一站挪着,隔窗观察了一个下午。
她越看,心越往下沉。
那个男人收书的方式不对。
来卖书的人,递书过去,他接,掂一掂,翻一眼扉页,给钱。这一套很正常。不正常的是没人来的时候,不正常的是读者进馆的时候。每来一个进馆的读者,他的目光会跟着人走。跟着人过街,跟着人上台阶,跟着人进门。人进去了,他就数。眼睛不看手里的书,在门口空着,一下一下,像在点数。进一个,数一个。出去一个,数一个。数完他记点什么,在本子上,或者在脑子里。
收书的人,不看收的书,看进馆的人。
小鹿在窗边站到闭馆。她没敢多站,最后那半小时,她挪去了最里面的架子上书。
当晚,她把下午隔着窗拍的照片传了回去。十几张,光线不好,糊,但人的轮廓和动作都在。
技术组的小方接了。人脸比对先跑——查无此人。身份系统里没有这张脸,干净得反常。小方不死心,又跑了步态识别,对着旧库里历年攒下的监控素材跑。跑了两个小时,凌晨一点,撞上了。
三年前,海棠疗养院外围监控。一个后勤人员的步态。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。
结果一早送到老陈那儿。老陈看着那张照片,听完,在布防图上那个门面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。圈画得不重,就一笔。
“手套换过几具了。”他说,“外围的手,从来不换套路。蹲点、看门、数人头。他们不是来查我们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是来看她的。”
“要不要动他?”陈怀谦问。
“不动。”老陈说,“他看你,你也看他。谁先动谁输。他数他的,你记你的。他哪天不数了,才是要出事,那才是他真动手的前兆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记他给谁打过一个电话,收过几张纸,几点卷帘门。还有,”老陈点了一下图,“他来,说明‘它’已经知道我们守在这儿的可能性,涨了。盯馆里的小鹿,把这几天的压力给她卸一卸。孩子撑不了几天的。”
同一时刻,知新书馆,闭馆之后。
阅览室只剩一盏灯。江晚坐在借阅台后面,膝上摊着一本脱线的旧书,在灯下补。针线用的是馆里备的那套——她自己说的不碰针线,可补书的时候,那双手拿针拿得极稳。一针下去,穿过书脊的旧孔,线拉直,再一针。
小鹿还没走。她在边上收拾归还的车,收到一半,看见江晚忽然停了针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“关老师,不舒服?”小鹿问。这句是真心的,问出口她就竖着耳朵了。
江晚摇头,笑得温和:“不是。就是忽然觉得……这几天,门口的梧桐上,鸟多了。”
小鹿的手停了。
“鸟多了?”她尽量把声音放平,“秋天了嘛,鸟往南聚。”
“不是聚。”江晚低头,继续缝线,一针,一针,“梧桐在那儿站了三十年,鸟来去就那几窝,我认得。这几天多出来的那几只,是来吃食的。有人往那儿撒了食儿。”
针穿过书脊,线拉直。
“撒食儿的人,心里存着事。”她说,“没存事的,不会给鸟撒食。”
小鹿站在原地,抱着还书车,一个字没接出来。她想起暗组的车就停在梧桐那条街的下游,想起那间旧书回收的门面,想起那个数人头收书的男人。三天。布防第三天。外围的人自己觉得藏得严实,可这个五十年不跟人打交道的管理员,坐在灯底下缝一本书,就把这几天多出来的鸟,数清了。
“关老师还看鸟啊。”半天,她只憋出这一句。
“守馆的,什么都得看一点。”江晚说。她把最后一针收了,打结,剪线,把补好的书合上,摆在台角一小摞补好的最上面。那一摞有七八本,都是这几天补的。
她抬眼看了看窗外,梧桐的影子在路灯底下黑黑的一团。
“小鹿。”她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实习期是一学期吧。”
“嗯,一学期。”
“那来得及。”江晚开始收拾针线,收得很慢,一样一样归位,“等入了冬,鸟就少了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,这儿平时,是个多清静的地方。”
灯灭了。阁楼的灯,三十秒后亮起来。
小鹿走出馆门,在梧桐底下站了一会儿,抬头。树上有鸟,看不清几只,只听得见零星的扑棱。她低头快步走过街口,路过那间“旧书回收”,卷帘门关着,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。
回到车里,她把手机拿出来,给程蔓打过去,第一句话就是:
“她知道了。她至少知道一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