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,知新书馆。
试探的由头是一次普通回访。郑岚以社区随访的名义过来,程蔓这次跟着——身份是“做地方志口述项目的记者”,配合卫生口做民俗健康调研。两个人包里都带着东西,程蔓那一沓民俗照片是明面上的由头:老宅、井台、祠堂、碑刻,几十张,是她们这几天从旧档和实地翻拍的。其中一张,混在中间,江家祖坟那块谱系碑的拓片照片,凿痕那一团,收刀留半笔的那处。
照片是按顺序翻的。程蔓一张一张讲:“这是南边老宅的井台,这是祠堂的梁,这是……”
江晚听着,端茶,点头,礼数周全。她翻照片翻得也规矩,看一张,递一张,不评论。
翻到碑刻那张,她的手停住了。
她没有说话。屋里只剩挂钟走字的声音。她盯着那团凹痕看,看了很久很久,久到程蔓把下一张解说的词都备好了,没敢出声。
然后她抬起手。隔着照片,用指腹极轻地摸了一下凿痕的位置。
从左到右,慢慢收尾。
程蔓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这个动作她在档案室见过——小方当年对着那团凿痕的照片,就是这么摸的,一模一样的路线,一模一样的收法,像在抚一个睡着的人的眉眼。家里人的手法。碑上那个名字被凿掉的时候,这个家的孩子四岁,被抱走的妹妹两岁。可她的手,隔着一张照片,替这个家把那道凿痕摸了一遍。
“这块碑……”江晚开口,声音有点哑,开口半句就停了,重新起了一遍,“我梦见过。”
郑岚在记录夹上落了一个记号,声音保持平稳:“梦里什么样的?”
“就是这团……”她指着凿痕,“梦里我数过它的走向。数过很多遍。数完心里会难受一阵,说不上来的难受。”她抬起头。
这是她头一回主动问一个关于“外面”的问题。之前几十次接触,她问的都是馆里、睡眠、天气。这一次,她看着郑岚,问:
“请问,这是哪里?”
郑岚和程蔓对了一秒眼神。按预案,如实答。
“老城区。”郑岚说,“江家的祖坟。”
“江家。”江晚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没追问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低下头,把照片放回桌面。放的时候,她把那张照片往前推了推,推得离自己远远的,推到桌面另一头。
手还在抖。她自己看见了,把两只手收回去,叠在膝盖上,压住。
“照片都很好。”她说,语气努力回到平常,“比我们馆里的老照片清楚。程记者这项目,做几年了?”
程蔓接住了这个岔开的话题,顺着聊了聊地方志,聊了聊老照片的存档。江晚配合地答着,端茶,续水,礼数一样不缺。可小鹿不在场,没人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,从头到尾没松开过,指节一直抵着裙子。
告辞的时候,江晚送到门口。三人走到台阶下面,梧桐的影子把路切成一条一条的光。
“郑老师。”
江晚忽然叫住了她们。她站在台阶上,站在光和影的界线上,手扶着门框。
“我想问一件蠢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郑岚回过身。
江晚沉默了两三秒。风把一片叶子吹到台阶上。她很轻地问出来:
“一个人要是从小就觉得自己住错了名字,这算病吗?”
这一问,问得程蔓和郑岚都措手不及。预案里备过她问“这块碑是哪里”,备过她问“你们到底是谁”,没备过这一问。她问的,是她自己。
郑岚看着她。看着这个五十年守着别人的名字的人,站在她自己馆门口的光影线上,等一个答案。
她没有回避,也没有安慰,如实回答:
“不算病。”她说,“那叫,记性比你先到家了。”
江晚站在那儿,没动。过了几秒,她低下头,笑了一下,那个笑很短。
“记性比我先到家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嘴里过了一遍秤,“郑老师,你们做随访的,说话都这么好听。”
“不是好听。”郑岚说,“是实话。我们下周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江晚说,“我给两位留茶。”
她退回门里,把馆门带上了。带得不快,门缝合拢之前,她在门里站着看了一眼台阶下面,才松手。
回程车上,程蔓把记录写完,笔帽合上,本子合上,才开口。
“不用等时辰了。”她说,“她自己在等。”
郑岚坐在副驾,望着窗外,点了点头。
“她摸凿痕的手法,是家里人才有的动作。”郑岚说,“我们看过档案的影像,小方怎么摸的,江屿怎么站的。碑她不记得了,家她不记得了,可手记得。她的手先认了,脑子还在门口。”
“她那个问题呢?”程蔓问,“‘住错了名字算不算病’。她这么问,说明她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想了五十年。”郑岚说,“今天问出口,是头一回往外递话。递给我们,是因为我们接了她三回、五回,她的梦、她的名字、她那块碑,一件一件被我们碰过,她都收着。今天收不住了。”
“那接触方案……”
“改。”郑岚说,“不按原计划拖了。她先递的话,我们不接,她就要收回去。窗口这个东西,开一次,关上就更难开第二次。”
车到了路口,郑岚拿出手机。她编辑了一条信息,删了又改,改到最后,只留下六个字,发给了江屿:
可以了。带她回家。
信息发出去,两分钟,回了一个字:
好。
郑岚把手机收起来,靠回椅背。程蔓从后座看着她:“郑老师,就这么定了?‘它’那边——”
“‘它’那边,本来也没等到我们挑好时辰。”郑岚说,“对面的旧书回收蹲了十来天,借书卡翻出来了,十五号还有九天。它比我们先急。我们再等,等到的就不是相认,是收网。”
她看着窗外。
“江晚今晚的梦,会变的。”她说,“背影回头,凿痕认手,名字发问。三样赶到一块儿。她今晚的梦里,那件缝了几十年的衣裳,该缝完最后一针了。”
当天夜里十一点,行动组办公室还亮着灯。
江屿站在时间线墙前面。老陈、小罗、小方都在。郑岚的信息他念给众人听了,众人的反应不一样:小方先松了口气,小罗皱着眉翻日程,老陈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提个醒。”老陈最后开口,“接触一升级,对面那位收书的,当天就会知道。他数人头,数的是进馆的人。江教授一进馆,他的本子上就多一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屿说。
“进去之后,出不来反悔这一说。”老陈说,“她要是当场崩了,郑老师顶得住吗?”
“顶得住。”郑岚的电话打了进来,免提,“我今天全程在场。她的地基没塌,她在问路。问路的人,接得住答案。”
“时辰呢?”小罗问,“哪天?”
“十六号。”江屿说。
众人看向他。
“十五号,还书箱,全组候着那位续借的人。”他说,“十六号,我进馆。”
“连着两天?”小罗皱眉,“动静叠着动静,‘它’那边——”
“连着。”江屿说,“十五号跟住替死人借书的人,把他替谁守的、守在哪儿,摸出个轮廓。十六号,我带着这个轮廓进门。她缝的账里有我家,我哥的背在井边站了五十年。我去认她,不是空手去的。”
他把八岁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桌上,摆在白板正中。
“我带着我哥的背去。”
老陈看了那照片几秒,把茶一口喝完,起身。
“各组对表。”他说,“十五号,外围静默跟踪。十六号,馆里馆外两层布防,郑老师随行,医疗组候在两条街外。散会。”
人散了。江屿一个人留在办公室,把照片又收回口袋。窗外,城西方向,那个亮着的点还在。
他对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,从桌上拿了车钥匙。
“明天先路过一趟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不进门。就在梧桐底下,站一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