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江屿自己去的图书馆。
没走组织程序,没带卷宗,没叫上郑岚。小鹿事先只接到一条短信:“下午四点,你在馆里,什么都别做。”他揣着的东西就一样:那张1974年合影的完整版复印件,和一个听上去像书生执念的请求。
明组暗组的两辆车在街口待命。对面的“旧书回收”卷帘门半开着,那个男人在门口给一摞纸壳子过秤,眼睛照旧在过街的人身上走。
江屿推门进馆。风铃响了一声。
江晚在借阅台后面核账,听见铃抬起头。来客登记,她把登记册推过去。
“写个名字。”她说。
江屿写。写完她看了一眼册子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”江屿说,“我在整理一组海城的老照片,年头久了,地方认不准。您是老海城,守这儿三十年——想请您帮着认认地方。”
江晚看着他。灯光从侧上方下来,照着他半边脸。她看了两秒。就两秒。然后她合上了账册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什么时候?”
“现在方便吗?”
“小鹿。”江晚朝里头喊了一声。小鹿从书架后面出来,脸上绷着,装得还算平稳。“我看会儿馆。关老师你们去。”
江屿道了谢。江晚取了挂在门后的开衫,跟着出门。路过梧桐底下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,可眼睛在树冠上扫了一圈,扫过之后,嘴角的线条松了一丝。
车是小鹿开的。江晚坐后座,江屿坐副驾,把那沓照片从包里拿出来,递到后座。
“从最早的看。”他说。
照片一张张过去。老城区的街,护城河,会堂的旧貌。江晚看得很认真,认得出几张,说得出旧名,认不出的她摇头:“这片我认不得,我城西住惯了,城里去得少。”
车开着。翻到那张合影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1974年,八个人,照心堂门前。她的手指,停在第二排关鹤年怀里那个襁褓上。
停了很久。车里安静得只剩引擎声。小鹿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路,两手心全是汗。
“认不出来吗?”前座那个男人说。
她抬起眼。从后视镜里,正好撞上江屿从镜子里看她的那双眼。
一样的眼睛。
小鹿后来说,那几秒钟,她从后视镜的余光里看见两个人都没动。一个在镜子里看,一个看着镜子。车里谁都没说话,风把窗外一棵树影扫过车顶。
江晚先移开了目光。她低头,把照片翻了过去,看了一眼背面,又翻回来。
她没有问“你是谁”。
“先生贵姓?”她问。
前座安静了一拍。
“江。”江屿说。
后视镜里,江晚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了。落得又急又静,没有声音,一滴接一滴,砸在她手里那张照片上。她抬手抹了一下,没抹住,索性不抹了。
她一边哭,一边笑。
“果然。”她说,声音抖着,可每个字都是完整的,“我见您第一面就想问。守着满架的借书卡,别人的名字我记了几十年,就您这个姓,我一眼就想问。”
“为什么想问?”江屿问。他的声音也不稳了,但他压着。
“不知道。”江晚说,“就是想问。问完心里那个地方,松了一下。像卡了几十年的骨头,归了位。”
她把照片上的泪用袖口按了按,按干了,双手捧着还给前座。
“这张。”她说,“这位老先生怀里抱的娃娃——”她说到这里停住了。停了五秒。然后她换了一句,没接着说,说出来的话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我不问。您要讲的,路上讲。您不讲,我等。我等惯了,我这个人,什么都能等。”
江屿从镜子里看着她。他没讲。他只说了一句:
“有一段路,想请您陪着走完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老城区,往东。”江屿说,“认地方。”
江晚点头:“好。”
电台里,老陈全程听着。
设备是江屿进馆前主动要求戴的,不是组织的意思,是他自己要的,“万一我失了分寸,郑老师能拉我一把”。可郑岚在频道里从头到尾没出声。她说了,这一段不该有人拉。
“往东,老城区。”听到这句,老陈在车里沉默了半晌。
然后他对身边的陈怀谦说:“备车。都跟着,远远的。”
陈怀谦问:“去哪?”
老陈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城西老街,把烟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了——车上不抽。
“去祖坟。”他说,“车往东走,最后落在江家祖坟,不用谁教。有些话,得站在碑前说。那块碑等了二十六年,今天能等来一个活的。”
车过城郊,暮色一层一层压下来。
远山的轮廓还是旧模样。江晚在黑下来的车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,又看见窗外那条岔路从主道边上分出去——她忽然抬手,隔着前排座椅的靠背,指着窗外:
“往这边走近。”
小鹿看了眼后视镜。江屿点了一下头。车打方向,拐上了岔路。
“您认得这条道?”江屿问。
“我梦里走过。”江晚说。她说得笃定,没有一点含糊,“井在山那头。我缝衣裳的地方,在山这头。中间这条道,我走了几十年了。今天头一回,”她看着窗外,天边最后一线亮正沉进山脊,“头一回睁着眼走。”
“路对吗?”小鹿憋不住,问了一句。
“对。”江晚说,“前头有个土坡,坡过完道边有棵歪脖子槐。过了槐,就该听见水了。”
车往前开。土坡过去了。歪脖子槐从车窗外过去,一棵不少,位置和她说的分毫不差。
再往前,水声起来了,很细,是山脚那条旧渠。
江晚把手收回来,放在膝盖上。她没再说话,看着窗外。江屿也没有说。车里只有路,和水声,和电台频道里那一头压着的呼吸,所有人都听见了,所有人都不出声。
车灯扫过一块青石的界碑,石上刻的字磨平了。
“到了。”江晚说。
“嗯。”江屿说。
后头,远远地,老陈的车灯在岔路口亮了一下,跟上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