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,井区外围。
评估是郑岚坚持要做的。昨晚散会前她拦住江屿,把话说得很硬:“她要进终局名单,我必须知道井对她是什么反应。要是井一激她先垮,名单上就不能有她。这不是我狠心,是救她。”
江屿争了一夜,最后争到的条件是:只到外围警戒线,离井口三百米,监测车全程跟着,任何时候她想撤,立刻撤。
一行人坐车进去。井区这一片当年封过,铁丝网锈了,牌子还立着,字迹剥落得只剩边角。车在警戒线外停下,人下车步行。江晚走在中间,一路无话。她今天穿得还是馆里那身,开衫,布鞋,走在荒草坡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
小鹿跟在她侧后,手里抱着记录夹。小方在两百米后的监测车里,盯着全套探头。
走到一处坡道,坡道一拐,能看见远处那片井区的洼地,江晚的脚步,忽然慢了。
慢了两步,停住了。
郑岚立刻站到她侧边:“怎么了?”
江晚没答。她低头,摊开手。
那支錾着“晚”字的铜钥匙,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口里滑到了掌心,被她攥了一路。此刻,钥匙躺在她的掌纹里,微微发热。不是晒的太阳,这个上午是阴天。
“它热了。”江晚说。她翻着手看,看正面,看背面,又用指腹贴着那个“晚”字试了试,“从上坡那会儿起,一点点热的。像攥了一枚刚离手的铜钱。”
“钥匙没有机关。”监测车里,小方的声音从电台里出来,发怪,“结构我们早查过了,就是个实心铜件。可井区的地磁曲线,在她站定的那一刻,跳了一个尖。”
“多大?”老陈在电台那头问。
“不大。但干净。”小方说,“干扰是毛的,这个尖是齐的。像一根针,扎了一下。”
数据回传,打印出来。小方在车里看了一遍,又看一遍,看第三遍的时候他不说话了。过了半分钟,他的声音再出来,是磕绊的:
“陈队,江教授,你们得听这个。不是扰动。是……应答。曲线的形态,跟我们录过的‘它’那次试探性应答是同族的,可这一次是反着来的,井底先动,钥匙跟着动,然后,”他停了一下,“然后人站定了。井底对钥匙有反应,钥匙对人有反应,人对井底,压得住。三层。像认亲。”
坡道上没人说话。风把洼地那边的草吹倒一片。
“认亲。”江晚把这两个字接了过去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,看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说,“不对。它单方面认。我还没认它。”
话音刚落:
三百米外,井口的监测阵列同时有了动静。小方那头先是急促敲了几下键盘,然后他喊了一声:“等一下——声音。井底有声音。你们听不看,我转接出来,外放。”
电台那头静了一秒,然后,声音过来了。
不是“它”惯常那种腔调。行动组这几年的档案里,井底的声音是多嘴齐鸣的,是几十张嘴叠在一起说话的动静,冷、杂、密。这一次不是。这一声很慢,很轻,近乎温柔,像隔着一千年的水,一个字一个字,慢慢浮上来:
“晚……儿……回来了。”
三个字,浮完,井区静了。监测阵列的曲线,落回底线。
小鹿手里的记录夹掉在了草上。她弯腰去捡,捡了两回才捡起来。电台里小方的呼吸声都变了调:“我干这行头一回……头一回听见它说人话。正经的、单个的、有名字的人话。”
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。江晚站在坡道上,背对着井口,肩线绷得笔直。
郑岚往前半步,站到她视线里,声音放得很低:“晚晚。你听清了吗?”
“听清了。”
江晚站了很久。久到郑岚几乎要伸手扶她。然后她开口,只说了一句话。说给井底,也说给全组,每一个字都是咬着出来的:
“它认得我。可它叫我‘晚儿’。”
她转过身来。脸上有泪,两行,顺着下颌掉了,她没擦。眼神却亮,是众人头一回在她身上看见的那种亮:
“这是他们给我起的乳名。太祖母上账那天起的。我的乳名,只许我家叫。”
她抬手,把掌心攥紧了,钥匙被攥回拳心。
“它没有这个资格。”
洼地那边没有再出声。风过,草伏了一片又起。她站了一会儿,把脸上的泪抹掉,转向郑岚:
“评估还做不做?”
“做。”郑岚说,“刚才那段,就是最重的一项。跟我走,我要测你几个反应。”
评估做了一小时。心算、追视、应激词、闭眼单立,几样最基础的。江晚一样一样做完,做得平稳。做应激词那项,郑岚念到“井”,念到“镜子”,念到“晚儿”,她的心率有波动,但都压在正常带里收住了。念到“开门”,她的心率反而沉了,沉得稳。
“最后一个。”郑岚说,“我说一句话,你告诉我你脑子里第一个出来的画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两岁那年,发热,第七天。”
江晚闭了闭眼。再睁开的时候,她说:“灯。一盏很暗的灯。有人抱着我,走夜路。抱我的人心跳得很快,走一阵,停下来,把我的脸往怀里按一下。路很长。井水声,一直有。”
“抱你的人,男的女的?”
“看不清。”江晚说,“可是,”她顿住,缓了一缓,“肩膀。左肩高,右肩沉。抱小孩的时候会把右边的肩膀塌下来,让小孩枕。”
江屿站在几步外。这几句话说完,他别过头去,看洼地那边的荒草,看了很久没回头。
“好了。”郑岚收了表格,“回去我出报告。”
——
评估结论当晚形成。
办公室里,郑岚伏案写到十点多。报告最后一页,她落的是这几行:
受评估对象对井区刺激之应激反应:稳定、清醒、指向明确。心率、认知、躯体反应均在可控带内。刺激反应性质,非恐惧,非混乱。为敌意,且敌意归属正确。对象对井之认知边界清晰:知其为害,不认其为亲。结论:心理状态,适格。
写完,她把报告合上,压好。江屿敲门进来,是来取报告的。郑岚把报告递给他之前,多说了一句:
“江教授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评估过很多人进案子的资格,测谎的、卧底的、顶不住压力退下来的,形形色色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头一回,评估的是一个人回家讨债的资格。”她说,“报告上我写得冷,是因为归档要冷。但是你记住,她今天站在坡上说的那句话,‘它没有这个资格’——那句话,比我的结论好用。她不是被我们拉进终局名单的。她是自己走进来的。”
江屿接过报告,翻到末页,看了一眼“适格”两个字。
“郑老师,她那个梦,你估计还会变吗?”他问。
“会。”郑岚说,“而且我猜,方向变了。之前几十年,那个梦是它给她的,井、缝不完的针脚、不许回头的背影,那是它囚她的方式,也是家里人护她的方式,两层叠着。昨晚家账销了疑,今天井叫了她。两头都摊牌了。”
“摊牌之后呢?”
“之后她的梦,会开始‘开门’。”郑岚说,“以前梦里她只站在井边。往后,她可能要往井里看了。江教授,灯法那一手,你们得再备一手,她下回入梦,梦里的东西,未必再遮着她的眼。到那时候,接她的人要跟得上了。”
江屿点头,把报告收进包里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郑老师,最后一个问题。今天它那声‘晚儿’——它学谁?”
郑岚沉默了几秒。
“学得太祖母。”她说,“上账那天,太祖母抱着两岁的她,叫的就是这一声。账上批语底下记着呢,苏晚晴昨晚念给她听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它连这个都学走了。它一直在听这个家。听了二十六年。”
江屿站在门口,握着包带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十五号。”他说,“先过还书箱这一关。井里那位的账,一笔一笔,都要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