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,指挥点二楼。
书单摊开在桌面上,三十年份的借阅流水按时间顺序排印,装订成厚厚一册。小鹿负责念书名,念给全屋人听。
“县志水利卷,一九八四版,借出十五次。县志水利卷,一九九零版,借出九次。然后是……”她翻到第二页,念的速度慢下来了,“《礼节常识》。《家常菜一百例》。《怎样带孩子》。《书信规范用语》。《眼泪的用途》,这本是旧版的通俗心理学,市面绝版三十年了,馆里是孤本。”
她一条一条念下去。念到《怎样办丧事》《亲戚称呼图表》《为什么人会哭》的时候,她的声音已经很轻了,轻到屋里每个人都得屏着气才听得清。
念完前十年,她停下来,把册子按住,抬起头。
“这不是一个人的阅读史。”她说,“人不会这么读书。人读书是散着读的,今年看小说,明年看菜谱,中间还得断几年。这个不断。三十年,一个月一本,全是一类书,它在一条一条地学怎么做人。”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小罗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自己的笔记本,捏得封皮都卷了角。小方坐在角落,把电脑屏幕合上了一半,又推开,重新打开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‘《眼泪的用途》’。”江晚站在窗边,把这本书名重复了一遍。她五十年跟书打交道,什么人的阅读习惯没见过,可这一册流水她看不懂,“借了三回。一九九一年一回,二零零三年一回,二零一四年一回。隔十几年借一次同一本。像在复习。”
“复习。”江屿把这个字接过去,“学不会的东西才要复习。”
小罗这边没闲着。他顺着代客续借的委托账号往下挖,从死档案柜里把那一摞委托底单全部调出,又发了协查,把账号对应的往来资金记录调了回来。钱这条路,是他最熟的路。九点多,资金流水回传,他打印出来,捧着一沓纸走回桌边,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“挖出更冷的东西。”他说,“这个委托账号,每年收到一笔汇款。三十年,一年不落。金额从没涨过,也从来没少过。数目我核了,正好是当年一年的图书滞纳金总额,周衍洲名下那本县志水利卷,常年在外,月月产生滞纳金,一年下来是四十七块六。三十年,每一年,一笔四十七块六。”
“汇款人是谁?”老陈问。
小罗把汇款单存根的复印件抽出来,一张一张摆在桌上。三十张存根,纸色从黄到白,格式换过四代。他把存根上汇款人那一栏,指给众人看。
三十年,永远只有一个字。
衍。
屋里静了好一阵。窗外图书馆门口的人流一阵一阵地过。
“衍。”小鹿把两个线索并在一起说,脸色发白,“周衍洲的衍。周衍洲活着的时候,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的。他死了,字还在替他签字。那是手套到死都在替‘它’付滞纳金吗?不,”她自己摇了头,“不对。上一具手套死了四十九天了,四十七块六上个月照付。也许根本从来不是手套付的。是‘它’自己在付。它替一个死人的身份,把账做得干干净净,一分不差,一年不落。”
“它不是在模仿周衍洲。”她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,“它是在替他把‘做人’这件事,做到底。名字是衍,账是衍,钱是衍。周衍洲这个人死了三十一年,可‘周衍洲’这三个字底下的日子,一天没停过。照常借书,照常付钱,照常守规矩。”
老陈从桌边站起来,绕着桌子走了半圈。他干了三十年刑警,见过冒名的、顶替的、吃空饷的,全是活人占死人便宜,占完就跑。眼前这个反着来:一个不是人的东西,三十年替一个死人守规矩。
“江教授。”他停下来,“你说说。它图什么?”
江屿把书单合上了。他把册子合起来,手压在封面上,压了几秒才开口。这个上午,他说出了最冷的一句:
“你们没发现最可怕的地方吗?”
他环视一圈。
“书单三十年没变过类目。学礼节,学做饭,学带孩子,学流泪。按理说,学三十年,早该出师了。学得会的,三年五年就够。可它每个月十五号都要续借一次,月月续,年年续。像在提醒自己——还没学完。”
他把书单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“《眼泪的用途》借了三回。《怎样带孩子》借了二十六年,从江晚入册那年开始。它学会了怎么抱两岁的孩子走夜路,学会了往哪边塌肩膀,学会了在坟头叫一声乳名叫得跟太祖母一样。可它还是知道自己没学会。眼泪它有用法,没有来处。孩子它会带,不会是自己的孩子。它把‘做人’当一门功课,做了三十年,及格线永远差一点。它自己也知道差一点。所以十五号的续借,是它给自己记的出勤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小鹿的手在桌沿上收紧,指节白了。江晚站在窗边,一直没有出声,这时候转过了身,看着桌上那摞汇款存根。
“四十七块六。”她说,“三十年没涨过价,因为它的日子没往前走。学三十年学不会的东西,对它来说,三十年可能就是一次晚自习。”
“够了。”老陈一拳砸在桌沿上,把茶杯震得跳了一下。他不是被吓着,是不想让屋子里的温度再往下掉了。他转身对小罗说:“查历法。”
“什么历法?”
“它月月十五号办事,肯定是照着什么规矩来的。规矩就是历法。”老陈说,“约文是守井人一脉传的,历法他们一脉也传。找懂的人,问十五号在他们的历上是什么日子。它数着日子活,我们得知道它数的是哪本日历。”
懂的人,是温蘅。
温蘅是当年外围学术线上的老人,守井人文献研究这摊事她做了十几年,历法残卷的释读一直是她的课题。老陈一个电话打过去,上午十点,温蘅抱着一只档案箱亲自到了,进门连水都没喝,先把箱里三册残卷抄件和一叠释读笔记摆上桌。
“守井人一脉,不用公历,不用农历。”她说,“他们以月相计时。我释出来的条目里,反复出现一个词,‘望日’。”
“满月?”小罗问。
“满月。”温蘅点头,“守井人的说法,月亮圆到头的那天,井门‘听锁’。井底下那道锁,一年十二望,每望听一次,什么叫听锁,残卷上讲,是锁眼最清醒的日子。井里的东西和井外的世界,隔着锁。锁平日是死的,望日那天,锁眼开一线,里头听得见外头,外头也够得着里头。守井人一脉传下来的规矩,凡是要跟井里打交道的事,动土、祭祀、送灯、销账,都挑望日办。”
她翻到释读笔记的最后一页,指着一行。
“十二望里,又分大小。月圆在中天者,大望,锁眼最清。历法推算,大望只落在农历十五前后,误差一天之内。你们说的这个十五号,”她抬起头,“不是它随便挑的日子。是一年里锁眼最亮的那些天。”
“那就对历。”老陈说,“下一个大望,是哪天?”
温蘅拿出历表,当场推算。屋里人都围着看。她排了月相,排了中天时刻,排了井区所在的经纬修正,铅笔在纸上走了几行,最后圈了一个日子。
“下一个月的十五号。”她说,“那天的满月过中天在子时前后,是标准的大望。而且,”她顿了顿,看了众人一眼,“按残卷的条文,那是六年一遇的‘正望’。月亮走的路,正对井口。”
老陈把历表拿过去,对着窗户的光又核了一遍日期。然后他把历表放下,环视众人,一字一顿地说:
“‘它’按月读书,是数着日子活。三十年,三百七十多笔,它数的不是日子,是望。一个月一望,一望读一本。下一个十五号,正望,锁眼最清的那天,”
他伸手,点了点桌上封在证物袋里的借书卡,又点了点那摞汇款存根。
“就是它等的开锁吉日。”
“还有二十九天。”小罗看了一眼日历,报出数字。
屋里的呼吸声都听得见。二十九天。一边是井底下等了一千年的锁,一边是刚刚销了疑押、写回账上的名字。
“二十九天,两头准备。”老陈收拾桌上的东西,动作比平时快,“还书箱的线,今天布控照旧,上午十点那个还书箱的清箱,盯死。井区那边,双钥匙方案的时间表,全部对着二十九天后的正望重排。”
他说到这儿,电台响了一声。是井区那头备援组的呼叫:江教授,井这边准备就绪,您妹妹问,哥哥那边的事,办得顺不顺。
江屿拿起电台,回了一句:“办顺了。它等的那个日子,我们知道了。”
电台那头静了两秒。然后江晚的声音直接接了进来,隔着电流,一个字一个字很稳:
“知道了就好。它数了三十年日子,我们只数二十九天,公平。井这边,等哥哥回来对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