斜阶越往下越难走。
岩层到了深处有了水汽,斜阶的阶面滑,五个人把步子放小,一手扶壁,一级一级地下。琥珀灯依旧在前方一段一段地亮,照着路。
下到大约四百级,程蔓第一个发现岩壁上不一样了。
“停一下。”她说,“墙上,有字。”
众人的头灯凑过去。琥珀灯的光里,岩壁的平面上,浮着几行刻痕。不是守井人记账那种规整的格式,是随手刻的短句,笔画歪斜,深浅不一,有的深得刻透了岩皮,有的浅得要贴很近才看得清。
“不是装饰。”江屿说,“是留言。历代下井的人,在岩壁上留下的。”
“念。”程蔓说,“我来记。”她取出随身的采访本,笔帽咬在嘴里,腾出手打头灯。
小鹿凑到壁前,借灯一句一句地辨认。刻痕年头不同,字迹也不同,她从最浅的一行读起:
“‘水向上,勿回头。’”
“‘灯带三盏,账带一册。下去的是人,上来的是名。’”
“‘锁不听话,听血。’”
“这一行磨掉一半了……‘若有后来人,替我看一眼井底。晚照。’”
念到“晚照”两个字,她停了一下。江晚没说话,只把手里的钥匙按了按。
“继续。”江屿说。
再往下,刻字密起来了。走十几步就有一行,五个人走得慢,读得也慢。那些短句的年代隔着上百年,语气却出奇地一致——都是交代,都是嘱咐,写给后来的人:
“‘此层以下,井声会学人。别答。’”
“‘数着自己的呼吸走。数丢了,从头数。’”
“‘太祖母的话,一句顶一万句。’”
一行一行读下去,像一路踩过千百年的遗言。没人说话了,只有小鹿的辨认声和程蔓笔尖的沙沙声。程蔓记到一半,低声说了一句:“这一路,比档案馆里全。档案馆是账,这里是人。”
走到一处岩壁内凹的地方,江屿停住了。
那一行刻字不在路过的位置,在凹壁的最里侧,刻的人特意退进了这个能避人的角落,像是不想让字被轻易看见。字迹抖,一笔一画抖得厉害,可每一笔刻得极深,深得像用尽了力气:
“1974年,桂。门后不是天。千万,别一个人开。”
江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掏出相机,拍了照片,半句半句地传井上:“井壁刻字。落款,1974年,桂。原文我拍给你们。查一下,桂是谁。”
电流杂音里,照片传了上去。等回话的这一分钟里,五个人谁都没动。程蔓把那行字抄进了本子,抄完,笔停在那句“千万别一个人开”上,没抬起来。
电台里,老陈的声音回来了。他显然是直接从指挥位上俯身过来讲话的,背景里有翻档案的哗啦声——他半夜就把死档案调到了手边:
“桂,老桂家的人。查着了。照心堂最后一代守井人里,有一个姓桂的,闺女,大名桂盈,家里排第三,熟人叫她三桂。1974年,她二十出头。档案上记着,那一年井区出过一次大事,具体封了卷。事后卷宗里有一条登记——‘桂盈,下井,自行上来。同年离乡,去向不明。’”
老陈顿了顿。
“江教授,你注意那句刻字的口气。‘别一个人开’,她下去过,她看见了门后。她上来了,可她把这句话刻在避人的角落里。上去以后,她走了,再没回来。”
“她看见了什么,卷宗里没有。”江屿说。
“没有。”老陈说,“就这一行字,是她留给你们的全部。这行字,比一屋子卷宗值钱。”
江屿直起身:“记下了。规矩改一条:不管门后是什么,我们五个,谁都不单独开门。”
“这一条,提级。”老陈说,“提为铁律。现在传给每个人,复述。”
五个人挨个复述了一遍:“不单独开门。”
复述完,队伍接着往下。这一段刻字渐渐稀了,岩壁重新变得干净光滑,干净得反而不对劲,像被人擦拭过。
再往下过一层,转过一道弯,江晚的脚步忽然乱了。
先是慢了一步,接着整个人晃了一下,扶住了岩壁。程蔓离她最近,一把扶住她的胳膊:“怎么了?”
江晚没答。她的肩膀开始抖。不是哭,头灯照得清楚,她脸上没有泪,是冷。冷得整个人在打颤,牙齿磕出了声音。五个人都穿着行动组配的井下保温服,这一层并不比上面冷多少,可她抖得像站在冰窖里。
“晚晚?”江屿两步跨回来。
“这层……”江晚的脸色在灯下白得没了血色,她扶着岩壁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我认识。我说不上来在哪认识,可我的身体认识。像回到小时候发烧的夜里,有人站在我床边,站着,不动,站一整夜。”
她说完,又补了半句,声音更低:“这层台阶,我小时候躺过。”
程蔓扶着她没松手。小鹿把水递过去,江晚摆了摆手,没接。
沈知遥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他放下背上的封匣,取出父亲那面铜背老镜,走到这层斜阶的岩壁前,把镜面举起来,照向江晚扶着的那片岩壁。
镜面里,映出了景象。
岩壁本身空无一物。可镜子里,同一个位置,一个穿碎花裙的年轻姑娘,坐在石阶上。裙子上是细碎的花,旧式的剪裁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,用旧棉被裹着,抱得很紧。她低着头,脸埋在襁褓边上,坐得一动不动。镜中只有这一个画面,不流动,不循环,就那样坐着,像一幅被镜框框住的旧照片。
沈知遥的手腕在抖,可他的声音很稳,稳得像在压着什么:
“1974年,她抱着孩子,在这里坐过。”
“坐了很久。”他说,“这里……是她跟井道别的地方。”
镜子拿开,岩壁上什么都没有。再举起来,碎花裙的姑娘还坐在那儿。
“桂盈。”江屿低声说,“三桂。1974年她抱着的那个孩子——”
没人接话。江晚扶着岩壁,缓了半分钟,呼吸慢慢匀了。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知遥手里的镜子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扶的那片岩壁,镜子里的姑娘,坐的位置,跟她手扶的位置,几乎重合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她对沈知遥说。
沈知遥把镜子递过来。江晚举着镜,对着那片岩壁,看了很久。镜中的姑娘,头埋着,看不见脸。碎花裙,旧棉被,抱紧的手。江晚看着那双手,忽然抬起了自己的左手,跟镜子里的那只手,比了比。
指节的形状,一般无二。那只手要是再过二十六年,就是她自己的手。
她把镜子还给沈知遥,伸出手,掌心贴上了那片岩壁。
岩壁是凉的。石头就是石头的温度。
可她的掌心贴上去之后,井壁深处,传来一声极轻的、酥麻的震颤。不响,可沉,从岩层极深的地方漫上来,过掌心,过手臂,一直震到肩。像巨大的什么东西,在底下,缓缓翻了个身。
小鹿失声道:“井又应了!”
琥珀灯在这一层齐齐亮了一度,跟头顶那声应答一个节奏。
江晚收手。她低头,久久看着自己的掌心,掌纹里像还留着那道酥麻的余温。
“它认得我。”她说,“也认得……当年抱着我的那双手。”
她直起身,扶正了头灯,对江屿说:“哥,我没事了。走。”
江屿看她几秒,点头,转身,队伍重新往下。
这一层的刻字只有一行,在斜阶的下方,刻得很新,浅得几乎看不见。小鹿借着灯光认出来的时候,声音卡了一下。
那一行是:“她走后,水甜了三年。”
江晚走在队尾。她经过那行字的时候,停了半步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抬手,用指腹在那行浅浅的刻痕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
然后队伍继续往下,向灯河的最深处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