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南郊,自打那块试验田立起来后,就成了十里八乡最热闹的地方。田埂上天天都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瞅,像是盼着那地里能长出金元宝来。
可就在苗子刚破土半个月后,那原本热切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惊慌和焦虑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黄了?”
年轻汉子阿牛蹲在自家那两亩地头,手里的锄头当啷一声摔在地上。眼前的玉米苗,不像老农技师说的那样“壮得像牛犊子”,反而叶片泛着一种病态的焦黄,茎秆细得像根面条,风一吹晃晃悠悠,随时都能折。
周围的几个试种农户也围了过来,一个个愁眉苦脸。
“俺家的番薯也这样,叶子蔫巴巴的,看着就像没吃饭似的。”
“完了完了,我就说这外来货不靠谱!这下好了,别说高产了,怕是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!”
“这下真得喝西北风了!”
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田埂上蔓延。几个之前还在庆幸免税的农户,此刻已经开始商量着要不要把苗拔了,重新种上大麦,赶着秋末还能再收一季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老农技师背着手,后面跟着几个背着竹筐的帮工,急匆匆地赶到了地里。
“乱嚷嚷什么呢!一个个还没开张就想散伙?”
老农技师拨开人群,二话不说蹲下身子,扒开一株玉米苗根部的土,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捏了捏土的硬度。
“咳咳……”老农技师没说话,先咳嗽了两声,抬头看了看天色,然后指着那几个农户的鼻子训道,“你们平时是不是把这地当成自家的菜园子了?天天恨不得浇水浇个遍?”
阿牛愣了一下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老、老爷爷,这苗子不得喝水吗?我看它叶子蔫了,就多浇了两瓢……”
“糊涂!”老农技师恨铁不成钢地用烟杆敲了敲地面,“这地里是沙壤土,透气是好,但也存不住水。你们这一通猛浇,把土里的气都给闷死了,根怎么呼吸?再加上这地原本就是荒坡,肥力不足,苗子吃不饱,又喝撑了,它能不黄吗?”
“那……那咋办啊?”阿牛急得快哭了,“这还有救吗?”
“有救!只要根没烂,就有救!”老农技师大手一挥,指挥身后的帮工把竹筐打开,“这是咱们官府沤好的有机肥,那是熟透的豆饼和草木灰。都给我听好了,现在立马把排水沟挖深,把这肥撒下去,然后这几天别浇水,让地透透气!”
老农技师一边说,一边亲自上手抓起一把黑乎乎的肥料,均匀地撒在阿牛的地里。
在老技师的指挥下,农户们半信半疑地动了起来。接下来的几天,大家都不敢怠慢,严格按照老技师的吩咐,该排水的排水,该施肥的施肥。
奇迹,在第五天的时候出现了。
那天清晨,阿牛像往常一样来到地里,一眼就看到原本那些蔫头耷脑的苗子,叶片竟然舒展开了,那种病态的焦黄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油亮亮的翠绿。尤其是那茎秆,眼瞅着粗了一圈,在晨风里挺得笔直。
“活了!真的活了!”
阿牛激动得大喊一声,这一嗓子喊出了所有农户的心声。周围的农户纷纷围过来,看着这片起死回生的庄稼,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南郊。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农户,这下彻底坐不住了。他们看着试验田里那郁郁葱葱、长势喜人的庄稼,心里那点对新事物的恐惧,早就被贪婪和渴望给吞没了。
“看来这玩意儿确实神啊,差点死透都能救回来!”
“明年俺也要种!哪怕不免税,俺也要种!”
半个月后,沈黎再次轻车简从,来到了南郊。
此时的试验田,已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。玉米已经长到了膝盖高,番薯藤更是铺满了一地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“好!真是好啊!”沈黎站在田埂上,看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田野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她转头对满头大汗却精神矍铄的老农技师说道:“老技师,这回多亏了您。若是没这手艺,这新作物怕是要被咱们扼杀在摇篮里。”
老农技师擦了把汗,憨厚地笑道:“娘娘过奖了。这庄稼通人性,你对它好,懂它的脾气,它自然就给你长脸。现在这长势,只要不闹大灾,这产量……嘿嘿,老臣敢打保票,绝对能吓大家一跳。”
沈黎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远处田埂上那些探头探脑、一脸羡慕的未试种农户,低声对身边的县令说道:“看到了吗?这就是最好的宣传。现在大家的心都动了,接下来的事情,就是种子的问题。”
县令连忙躬身:“是,娘娘。户部之前发下来的这批种子,这一试种确实消耗了不少。现在各地都有人来县衙打听,问哪里能买到这种子,明年的种量怕是要翻倍甚至翻几倍啊。”
沈黎眉头微蹙,神色变得严肃起来:“这可不是小事。种子是农业的命根子。你回去立刻发公文给户部,让他们从各地的粮仓里紧急调配,务必保证种子供应充足,而且价格要公道,绝不能让想种地的老百姓因为缺种子而被挡在门外。另外,让各地的驿站快马加鞭,把咱们这边的种植手册和成功经验散播出去,别让地方上没个准谱。”
“臣遵旨!县令这就去办!”
然而,就在这阳光普照的试验田背后,一场针对“种子”的阴云,正在京城的阴影里悄然聚集。
京城西市的一处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,坐着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。他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,一双小眼睛精明地眯着,听着面前几个粮商的汇报。
这人就是京城商界出了名的“算盘精”孙商人。
“你是说,南郊那块试验田,活了?”孙商人抿了一口茶,漫不经心地问道。
“活是活过来了,而且长势特别好!”一个胖胖的粮商凑近说道,“孙爷,我看过那玉米和番薯,确实是好东西。而且现在满京城都在传,说这东西产量高得吓人。眼瞅着到了秋收留种的时候,再加上明年开春,这种子的需求量,绝对是天文数字啊!”
孙商人手里的核桃停了下来,眼皮微微一抬:“需求量大,那就是……有得赚?”
“何止是有得赚!”另一个瘦高的粮商压低声音,激动地说道,“孙爷,咱们算算账。现在官府的种子卖得便宜,那是为了推广。可等大家伙儿都意识到这东西非种不可的时候,那市面上要是没种子了,这价格……还不得咱说了算?”
孙商人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:“有点意思。你们的意思是,咱们把市面上的种子,都给吞了?”
“对!吞了!”胖粮商拍着大腿说道,“现在趁着官府还没反应过来,咱们散开人手去各地收购。不光是京城周边的州县,连下边县的都要收。咱们出价比官府高三成,那些农民手里要是有点余粮种子,肯定会卖给咱们。只要咱们手里攥着绝大多的种子,到时候那就是奇货可居!”
孙商人点了点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:“这招‘囤积居奇’,玩得好。不过,咱们得小心点,别闹太大动静被官府盯上。分批收,用不同的招牌收。记住,咱们的目标不是现在,而是明年开春。等到大家伙儿都急着下种的时候,嘿嘿……”
“明白了!孙爷放心,这事咱们熟门熟路!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里,一股看不见的暗流在各地的粮市上涌动。原本在市面上还能见到的玉米、番薯种子,突然间变得紧俏起来。孙商人联合的一众粮商,像吸水的海绵一样,疯狂地吸纳着市场上的种子。
起初,还有些农户觉得官府给的种子虽然便宜,但既然有人出高价收购,那不如卖了换现钱。可等到他们想去买种子的时候,才发现情况不对劲了。
“什么?没种子了?”
“老板,你家这种子怎么卖?五文钱一粒?!你咋不去抢呢!”
京城及附近几个县的粮铺里,每天都挤满了焦虑的农民。原本几文钱一斤的种子,如今不仅没货,偶尔有黑市流出,价格更是翻了十倍不止。
“这可咋整啊!眼看着就要试种成功了,明年想大干一场,现在手里没种子,这不是干瞪眼吗?”
“肯定是那帮奸商搞的鬼!咱们得报官!”
地方官员很快察觉到了异常。原本只是供应紧张的局面,迅速演变成了恐慌性短缺。几个知府坐不住了,连夜写急报,用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。
御书房内,萧玦看着桌上堆起来的几份急报,脸色铁青。
“好大的胆子!”萧玦猛地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盏乱颤,“这帮奸商,连朝廷的农业革新都敢染指?这是要挖大梁的根基!”
沈黎站在一旁,神色凝重地看着那些急报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:“陛下,看来这不仅是逐利那么简单。这是有人在跟咱们的新政对着干。他们想卡住种子的脖子,逼迫百姓在明年饿肚子,从而动摇您的统治基础。”
“朕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!”萧玦霍然起身,眼中杀气腾腾,“传朕旨意,让大理寺和刑部联手,立刻彻查此事!不管涉及到谁,只要敢囤积种子、哄抬物价的,一律抄家没产,绝不姑息!”
沈黎点了点头,随即补充道:“查是一方面,救更是关键。光靠严查,种子变不出来。咱们得想个法子,从这帮奸商的嘴里,把夺走的粮食,再给掏出来。”
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:“既然他们想玩‘囤积居奇’,那咱们就让他们见识见识,什么叫做‘玉石俱焚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