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四条曲线”出来之后,井口的人围了半个圈,盯着那块屏幕看。
屏幕左边三条是老面孔:全城记忆自愈、井压、睡眠质量。右边多出来的第四条,是一条谁也没见过的波形,缓,稳,长得像一条山坡路,不紧不慢地一直往上走。
“这什么数据?”老陈问,“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方翻着后台,手指都在抖,“不是我们挂的探头。系统的监测项里,昨天还只有三条。它自己冒出来的。”
“信号源呢。”
“查了。”小方咽了口唾沫,“信号源是——井。就是那口井。”
围着的几个人都没说话。沈知遥把木匣从车顶拿下来,抱回怀里,往屏幕跟前凑了一步:“曲线是什么量?”
“量不出来。”小方说,“它没有单位。系统给它标的名字,就叫‘未命名四号’。”
“郑岚呢。”江屿问。
“郑工升井之后就下班了,说曲线稳了,留一个月一报。”小方翻着通讯录,“我现在——”
“打。”老陈说。
电话通了。郑岚那头环境很静,像是在家里。她听完“第四条曲线”四个字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井口彻底冷下来的话:“等一下。你们……还没出井区?”
“怎么了。”江屿问。
“我下班前核对过基准时间戳。”郑岚的声音慢了下来,一字一字地,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确认的读数,“井内采集器的时间戳,和地面系统对不上。差值一直在走大。我本来以为是晶振漂移,还写了报修单。”
“差多少。”
“刚才那通电话的时候,差二十九天。”郑岚停了一下,“照它走大的速度,现在,该满三十天了。你们在井里待的那三天,是井里的三天。”
电话那头,老陈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,看了一眼日期,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,两相对着,看了足足五秒。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众人看:“都别猜了。答案不在屏幕上,在门口。走,出去看一眼,比什么数据都准。”
一行人往井区铁门走。程蔓的手机刚才出井复检的时候就开了机,一直揣在兜里,走到半路,兜里嗡地震了起来,一下接一下,震得像揣了只活的什么东西。她掏出来看了一眼,脸就变了。
“先别看手机。”老陈走在最前头,“先看门外的墙。”
铁门推开的时候,暮色已经落定了。走在最前面的程蔓先出的门,出了门三步,她停住了,回头喊,声音走了形:
“外面……外面不对。”
井区地铁口那段外墙,贴满了寻人启事。一层压着一层,新浆糊压着旧浆糊,有的边角已经翘了,被风撕去半张,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张。照片上的人,一半是他们自己——井口专案组这一行人,“失踪满月”的那通稿,印在一摞刚出印厂的号外上,摞在报刊亭门口还没拆捆。程蔓走过去抽出一张,展开,看了一眼落款日期。
进井那天,往前数三十一天。
“号外都在写我们。”她说。平时办案那副冷调子,这会儿有点挂不住了,“失踪三十天。专案组全员。头版。”
江屿的手机也开机了。推送一条接一条地砸下来,他把通知栏翻到底,翻日期,一条一条地对。指节慢慢地收紧,攥得手机壳发出很轻的一声咯响。
“我们在井里待了三天。”他说,“外面,过了一个月。”
“三天……”小鹿的声音发飘。她掰着指头,掰了两遍,“可我记得清清楚楚,渊里睡了一觉,起来刻碑,铸锁,出井。三件事,三天。怎么会——”
“井里的时间不跟地面走。”江晚接了话。她说话还是那个报数据的调子,只是比平时慢,“潮汐涨退一个来回,地面一个月。图书馆有旧书借出去三十年,还回来的时候书里夹的票根还是当天的。账,是井收的。”
“谁收的?”小鹿问,“收去干什么了?”
江晚没答。这问题没人答得上。
老陈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不是推送,是来电。他看了一眼来电人,市局指挥中心,红色标注。他把通话记录往上一划,未接来电,一百零七条,密密地排着,最顶上十七条是同一个号码打来的。
他站定,回拨。通了之后他只说了一句:
“老陈。人都活着。案子,结了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然后传来一个声音,不像一个副局长该有的动静,闷闷的,像是隔着话筒捂了一下脸,才挤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后头还有半句含混的什么,没说完,老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,等那头把话说完,才重新贴回去:“家属都通知一遍。人全须全尾,三十分钟后到局里做笔录。对,‘活着’那个‘活着’,体检报告明天出。”
挂了电话,程蔓还站在报刊亭边上,手里捏着那张号外。她低头看着通稿上自己的名字,名字底下印着“失踪前最后一次出现于井区警戒线内”,她忽然笑了一下。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,她抬手抹了一把,没抹干净,又抹了一把。
“我爸妈那边,”她说,“估计已经把我后事安排过一遍了。寿衣都……都可能挑好了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江屿走过去,把她从报刊亭边上拉起来,“让他们把后事退了。退不掉的部分,你赔他们一个月。”
“赔什么?”
“陪。”江屿说,“错别字。”
程蔓愣了一下,被这个不好笑的玩笑噎着了,噎着噎着自己笑出声,笑着又吸了下鼻子:“行。江教授,你这幽默感,比井里的时间还难得。”她把号外折起来,塞进包里,“这张我留着。存档。归我私人的档。”
“人员通知小罗去办。”老陈开始排事,“小何,调车。小方,监测屏抱上,四号线留着,路上接着走。陈怀谦呢,”
“在。”陈怀谦抱着记录箱从铁门里出来,眼镜上蒙了一层井区的潮气,他用袖子擦着,“我在。档案我全记着呢,包括刚才郑工那通电话,时间差,三十天,成因待查。”
“成因待查四个字写大点。”老陈说,“这一条,新开一卷。”
一行人往地面走。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地下甬道,脚步声零零散散地响成一片。有人打电话,有人低头翻手机,小鹿捧着她那个空灯罩,走两步看一眼,像怕这一个月里灯罩也变了。没人说话的时候,甬道里就只剩下脚步。
江晚走在最后一个。
走到甬道拐口,能回望井口的最后一个位置,她停了步。身后那口井隔着一道铁栏,黑沉沉的井水很平,平得像一页终于合上的账。渊底千米之下的那粒芯,从这个角度看不见,可她知道它在,几息一亮,几息一暗,跟这口井同频。
她轻声说了一句:“他在碑上睡下了。这一井的记忆,从今往后有人看着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前面的人也没停,脚步声继续往地面那个方向响。她在原地又站了一息,然后转过身,跟上去。跟上队伍之前,她把手里的单子掏出来看了一眼,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,添完折好,收回兜里。
走在她前面的程蔓回头看见了,问她添了什么。
“第六条。”江晚说,“给爸妈打电话。我爸妈。”
程蔓怔了一下,才想起这一家人身上背着的不止一个“爸妈”——有江家的,有关家的,有账上的,有真见了面还没认全的。她“嗐”了一声,转回头去,把自己手机的免提打开了。拨号音响起来之前,甬道口吹进来地面上的风,晚风,带着满城灯火的暖味儿,一个月没闻过的那种。
“通了。”程蔓说。然后她清了清嗓子,把一个记者这一个月来大概演练过一百遍的开场白全咽了回去,就剩下最平常的一句:
“妈。是我。我活着,我这就回来——你们寿衣退了没有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