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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2章 记仇的城市

记忆深渊 草上飞 2652字 2026-09-24 20:27:36

笔录做到第二天下午,市三院的请示就到了市局。

老陈把请示函拍在桌上的时候,会议室里的人刚做完体检,一个个还带着熬夜做笔录的青脸色。函上盖着三院的章,落款是郑岚,井口的郑岚是借调身份,正职是市三院心理科主任,这一层现在全队都知道了。

“她在函里说,”老陈念,“全城在镜子之夜以后,表面是平静了,监测曲线全绿。但三院门诊这几天,爆满。挂不上号。她请局里派个懂‘井’的人过去看一下。”

“懂井的,”小罗数了一圈,“在座的凑一桌。”

“江屿去。”老陈点将,“带上程蔓。你一个看病的,一个看社会面的,两头都得看。”

“我笔录还没录完。”程蔓说。

“你的部分录完了。你就是失踪三十天,回来精神状态良好,完了。记者这一栏,等社会面看完再补。”老陈把函推过来,“去。回来跟我汇报。”

三院的走廊,下午三点,坐满了人。

不是坐,是挤。候诊椅不够,走廊两边靠墙站了里三层外三层,号排到了下个星期。江屿和程蔓从走廊头往里走,一路走一路被认出来——认出来的人不少是看过号外的,交头接耳的声音跟在后头:“专案组的……就是报纸上那批失踪的……他们回来了……”

郑岚在诊室里等着。她把门关上,隔绝了走廊里的嗡嗡声,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沓病历,递给江屿。

“看这个。”她说,“我们科里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‘记忆过敏症’。先是零星几个,这两天指数涨。”

“症状?”江屿翻着病历。

“我给你念几个主诉。”郑岚抽出几张,念,“患者自述:三十年前同宿舍的人欠他两块钱,当时忘了,昨天全想起来了,连欠钱那天的天气都想起来了,现在天天睡不着,就琢磨这两块钱。患者自述:二十年前婚礼上小姑子说了她一句什么话,这句话她昨天完整想起来了,一个字不差,现在她要求小姑子当面道歉。患者自述:想起来了,1998年,工厂买断工龄的时候,车间主任算账算错了他四百块。”

江屿翻到脑图那几页,看了很久。

“被镜影术覆盖过的人,”郑岚说,“记忆复原之后不是恢复正常。是变得格外清楚。清楚得过了头。像一段录音,被抹过一遍,又还回来一遍,还回来的时候,把当年的杂音全带回来了,平时想不起来的细节,全都钉在脑子里。”

“这算病吗?”程蔓在旁边问,采访本已经掏出来了。

“看程度。”郑岚说,“多数人难受几天,慢慢就平了,人是能消化记忆的,消化得慢,但能消化。麻烦的是另一部分。”

她把病历翻到最后几页,抽出一沓订在一起的,放在桌子中间。

“这沓,没法在门诊处理。”

“为什么。”

“因为这几份的主诉,不是旧账。”郑岚一页一页地点,“是案子。”

程蔓的笔停了。江屿把那沓病历拿过来,从头看。

第一份。患者家属陪诊,主诉:想起来了,我父亲不是病死的。2003年,有人拿着一张“死亡证明”上门,说父亲在外地出了事故,抚恤金可以领,一次性结清。全家领了钱,办了丧事,遗物都没敢开箱看。记忆复原之后,他把当年那张证明的每一个字都想起来了,包括落款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单位章。他昨天去派出所报了案。派出所说,2003年的事,查证难度大。

第二份。主诉:想起来了,我妈当年根本没跟我断绝关系。是有人冒我妈的名写的信,信上说断绝关系,永不来往。他信了二十年,二十年没回过家。记忆还回来的时候,把那封信的原话一并还了回来,他现在能背出全文。他母亲还在世,八十多了。他昨夜买了今天回家的票。

第三份往后,江屿越翻越慢。

被覆盖的证词翻上来了。一个当年“亲眼看见”邻居肇事的证人,现在想起来了,他当晚根本不在场,是有人教他说的话。一份二十年前的代签合同。一桩“自愿放弃”的房产。几十起积年的旧怨,一夜之间,全被想起来了。每一份想起来的东西背后,都站着一个当年得了好处的人。

诊室里静了一会儿。

“这些,”程蔓先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,“不是记忆过敏。是记忆翻供。”

“对。”郑岚说,“镜子之夜把城偷走的还回去了,可被覆盖的证词底下压着的,是人干的活儿。人干的活儿,就得人来收拾。医学收拾不了,得你们收拾。”

回局的路上,程蔓一句话没说,把那沓病历的要点全抄进了本子。进会议室之前她只说了一句:“这些案子,跨度二十年。当年那套‘造恨的手艺’,我惦记了一路,惦惦着了。”

会议室里,老陈听汇报听到一半就站起来了,听到后半截开始拍桌子。

“镜中人倒了,账不能烂。”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震得茶杯盖跳了一下,“涉及假死亡的、假身份的、被覆盖证词的,一条一条给我翻出来核。二十年跨度的怕什么,二十年前的卷宗在库里躺着呢,证词翻上来了,卷宗就能对!”

他点名:“小罗,档案组牵头,先把病历里这几十个案子跟旧卷宗对上号。对上一个立一个。”

“是。”小罗抱着本子记。

“程蔓。”老陈转过来,“舆论那头,你牵头。这事瞒不住,三院走廊里坐的那几百号人,明天就是热搜。全城都想起来了,想起来了就要讨说法,没错,该讨。可讨说法得有地方讨,别让全城变成讨债现场,见着谁疑谁。你写稿,往‘有地方说理’上引,别往‘全都有鬼’上引。”

“明白。”程蔓说,“我这趟去三院没白去。稿子今晚能出。”她顿了顿,补了一句自己的判断,“陈队,我再说一遍我在井里说过的话。凿名字那套手艺,销不掉。井里那一茬是了了,人间这一茬,刚开头。”

“所以给你留着版面。”老陈说。

江屿一直在翻那几张脑图。翻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把图摊在桌上,指着给郑岚看,郑岚是回来一起汇报的,还没走。

“郑岚,你看这个。”他说,“复原后的记忆区,激活强度是常人的三倍。可这三倍的里头,结构不对。正常记忆是一张网,这事牵着那事。这一张,是一根一根的刺,各自独立,一根不挨一根。像什么?”

郑岚凑近看了一会儿:“像……被人分拣过。”

“对。”江屿说,“复原不是退潮,是还债。井把他们被偷走的东西还回来了,连本带利。利,就是这份过分清楚。可分拣成刺的这个结构,不是井的手笔。是当年覆盖的人留下的,他们覆盖的时候,就是一条一条覆盖的,一条证词、一份合同、一封信,单独做,单独封。现在井把封条全撕了,东西一根刺一根刺地还回来,扎得人睡不着。”

“那,”郑岚问,“这个结构,能平吗?”

“人自己能平。人把一根刺跟别的记忆重新连上网,刺就不扎了,那就是郑主任你说的‘消化’。”江屿把图收起来,“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”

他停了停,把后半句说完:

“有人在还回来的记忆里,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今天病历里这几份,还是跟人对的账。跟井对的那部分账,还没浮上来。井欠这一城的,你们都清楚了。可这一城,当年对井做过什么,你们想过没有。”

会议室里没人接话。散会的时候天都黑了,各人领了各人的活儿,小罗抱卷宗去了档案库,程蔓回了报社。

江屿走到门口,被郑岚叫住了。

“等一下。”她说,“有样东西,会诊的时候没拿出来。按规程该走上报,但我先想给你看一眼。”

她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门诊登记单。匿名的,患者没挂号,是在分诊台填了登记单就走的那类。登记单上姓名栏空着,主诉栏里就写了一句话。

字写得很用力,笔尖把纸都划破了。

江屿接过来,低头看。主诉栏里那一行字是:

“我记得我家那口井,是有人填的。”

“接诊的分诊护士看完就报上来了。”郑岚说,“填单子的人,护士形容是个中年男人,填完没等叫号,人就走了。登记时间,今天下午四点十一分。”

江屿捏着那张单子站在原地,看了很久。

四点十一分。他和程蔓下午三点十分进的郑岚的诊室,四点前后正在翻那沓翻供的病历。那个人,就坐在走廊的人堆里,隔着诊室的门,等他们把前面的东西看完,然后留下一句话,走了。

“单子给我。”江屿说,“这一条,归井口。”

“归你。”郑岚说。她把登记单的存根联抽走了,原件推给他,“按规矩我得留档。留的档上,主诉那栏我会写,‘自述内容待核实’。”她看了江屿一眼,“核实的时候,叫上我。”

江屿把登记单折好,放进内袋,贴着放钥匙的那个兜。出门的时候,走廊里还坐满了人,长长的一排,一直排到楼梯口。他从人缝里走过去,走到楼梯拐角,回头看了一眼,满走廊的低声嗡嗡里,不知道哪一句在说他手里的这张纸,也可能一句都不是。

他下楼,给老陈打了个电话,只说了八个字:

“归档之前,先核一口井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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