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七名单到手之后,清算组的事翻了一倍。贺临舟把二十九个镜使挨个排进审理序列,老陈这边另开了一条线,渡人案。
这条线是三院那沓病历牵出来的。病历第一份主诉就是“父亲不是病死的”,假死亡证明,抚恤金,一桩压了二十年的旧骗局。顺着这个主诉往下挖,挖出来的规模远比预想大。挖到第二周,数字钉死了:七份。七个家庭,七场假葬礼,七口棺材。
办案会上,专案组那面大白板钉了七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,每张右上角都盖着“待纠”的红章。七张纸并排钉着,远远看去像一排墓碑。
主持这一条线的是费恒,分局刑警,四十五六,皮肤晒得黑,一看就是常年跑外勤的。镜中人案归了大清算组,这类“人间旧案”就分给了各分局的经办人,费恒手上原本就挂着其中两起,如今七起并一案,全归他统筹。
他拿着激光笔,站在白板前,一张一张地过。
“七份假证明,七场假葬礼,七口装着别人的棺材。”激光笔的红点在七张纸上一一点过去,“现在,一口一口开。开之前,把两条名单给各位对清楚,不然待会儿走访要出乱子。”
小罗抱着笔记本电脑站起来,把屏幕转过来,投到白板旁边的幕上。
“第一条,被渡者名单。”他念,“被组织‘渡’成新身份、从旧人生里整段消失的人。七人。这些人当年都是组织盯上的,有的掌握了东西,有的只是身份干净、适合顶用。组织给他们伪造死亡,办丧事,发抚恤,把旧人生一段剪掉,然后发一套新证件,‘渡’到别的城市,换个名字接着活。这是‘渡人’这个词的来历,组织内部的行话。”
“第二条,顶替者名单。”红点换到另一块幕上,“躺在他们棺材里、被安上他们名字的尸体。七具。这七具的身份,是从无名尸库里挑的,挑的标准很冷,无亲无故,没人认领,年龄体型对得上。组织把无名尸安进被渡者的棺材,一桩‘死亡’就齐活了,两边都严丝合缝。”
小罗把两条名单并到同一张表上,敲了一下回车。
“两条名单,十年间,交叉了七次。”他说,“每一次交叉,”
他停在那儿,没把后半句念出来。表上每一行交叉处,两个名字并排着:一个活着的“死人”,一个顶着别人名字下葬的“无名者”。每一行交叉背后,是一个家庭抱着别家的尸骨哭了十年。
费恒把激光笔关了,接过了话:“每一次交叉,都是一个家被劈成两半。左边那半,哭错了人。右边那半,根本没人哭。”他把笔往兜里一插,“所以这个案子要办两件事,一件给活人办,一件给死人办。给活人办的是纠错,撤销死亡,恢复身份,让被渡者回家。给死人办的是正名,开棺,验讫,把无名者的名字找回来,哪怕找不回全名,也至少在案卷上,别让他再顶着别人的名字躺着。”
分工排下去:费恒牵头,小罗对档,程蔓负责逐户走访——七户人家,每户一份纠错书,逐份送达。
江屿领了个编外的活。他跟费恒要了七个案子的完整卷宗,说要先过一遍。费恒给了,顺口问为什么,江屿的回答很短:“渡人这套手艺,跟井里那套覆盖,是一个师父教的。我看看手法。”
纠错书第一份,纪家。
程蔓去送的。江屿跟她一起,按规矩纠错书需要见证人,江屿以专家证人身份跟访。
纪家的门铃按了三下才有人应。开门的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头发全白了,围裙还系在身上,手上沾着面粉。她把门开了一条缝,先往外看,看清两个人的工作证,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了一点——像是很久没见过“正常来串门的公家人”。
进了屋,程蔓把纠错书从文件袋里取出来,双手递过去。递之前她说了一句:“阿姨,您先坐。”
老太太没坐。她扶着门边的鞋柜,先问了一句话。问得不急,声音也不抖,就是问得很慢,慢得像这个问题在她嘴里滚了很多年,一直没敢吐出来:
“闺女,你先跟我说句实话。”
“我儿子……到底是哪年死的?”
程蔓的手停了半秒。她把纠错书递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:
“阿姨,他没死。他2004年没有出事故。那份死亡证明是假的。他被‘渡’走了——被人送去了别的城市,换了名字活着。现在,我们把他找回来。”
老太太没接纠错书。她扶着门框,就那么站着,站了很久。屋里很静,厨房的火上还炖着东西,咕嘟咕嘟地响。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泛起来,像是这五个字太重,脸上挂不住,只能先空着。
过了一会儿,她转身进屋了。没说话,也没让人跟,就自己进去了。程蔓和江屿站在原地等着,厨房的汤还在响。
老太太出来的时候,怀里抱着一个相框。相框上蒙着一层灰,蒙了不止一层,边上还结了一小片油灰,像是常年被扣着放在柜顶。她用围裙角把玻璃擦了擦,擦出中间一块亮的地方,递给程蔓看。
照片上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站在一辆货车旁边,笑得咧着嘴。
“他走那年,”老太太说,“就跟我说了一句话。说,妈,我出趟远门。”
她抱着相框,手在玻璃上按着:
“我等了十年。头五年我天天等。后五年,我是等习惯了。”她顿了顿,喉咙里滚了一下,“这十年,村里人背后嚼舌头,说我儿子八成是外面出了事,或者外头有了人,不要这个家了。我嘴上骂他们,心里,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缓了缓,才把最后那句说出来:
“原来他没撒谎。是别人替他撒的。”
程蔓低头在本子上记着,笔停了两回。江屿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老太太抱着相框缓了一阵,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那……坟里埋的是谁?”
“是位没人认领的老先生。”程蔓说,“跟您儿子没有关系。我们正给他找名字。找到了,会告诉您,这些年,是他在您家坟里,替您儿子陪了您十年。”
老太太怔怔地点头。纠错书最后是签了字的,她签得很慢,一笔一笔,签完她说:“那我等着。等儿子回来,也等那位老先生的名字。”送他们出门的时候,她把相框抱在怀里没撒手,站在门口说慢走,说完又补了一句,“闺女,下回来,家里吃口饭。”
程蔓回到车上,坐了一会儿没发动。她在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,念出声来核对:
“第一份纠错书,签发。”
写完她翻回前头数勾。当天上午跑了三户,一户纪家,另外两户是并案里顺路的。数完她抬起头,对副驾上的江屿说:
“三家。三家身份恢复手续齐了,材料我下午就交。剩下四家,名单上排着呢。”
“嗯。”江屿说。
“但是——”程蔓说到这儿,本子合上了,她转过头,语气变了,是从记者嘴里出来的那种简报腔,“四家里头,有两家,出状况了。”
“什么状况。”
“纪家、乔家,”程蔓说,“我说的这两家,是渡人案编号第四和第六。这两家的纠错书我没送成。”
“没送成?”
“不是家属拒收。”程蔓说,“是家属跟我说,不用纠错了——人已经回来了。”
江屿的眉头拧起来了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准确说,”程蔓翻到本子上记的那页,一字一字地念,“两家的被渡者,早在记忆复原潮那几天,就自己找上门了。人站在自家门口,家属一开始不敢认,看着像,又不敢信。人自己把当年怎么被‘渡’、被送去了哪、这十年换了什么名字活、在哪儿落了户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讲完,跟爹妈抱头——”程蔓顿了一下,才把关键的后半句吐出来,“江屿,这两个人跟家属说,他们不是逃回来的。他们是被一样东西送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他们说不上来名字。”程蔓说,“两个人的说法对不上,但意思是一个,他们说,这十年,他们一直记得自己是谁,一直记得有家,可是想回去,脑子里就有一堵墙。镜子之夜那晚,墙塌了。人当晚就收拾了东西。”
江屿没说话。他扭头看着车窗外。
镜子之夜,井里那一夜。全城记忆复原的潮,从井里漫出去的潮。
“井把他们送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敢下这个结论。”程蔓说,“所以回来路上我一直在想,白板上那两条名单,交叉了七次。可这两个人,按理说该是被渡得最干净的,组织挑他们,就因为身份干净。最干净的被渡者,反而最先自己醒了、自己回来了。你说怪不怪?”
江屿没答这句。他掏出手机,给井口的温蘅发了条消息,问了一句很具体的事:镜影术的“渡人”这一支,覆盖的是记忆,还是回家的路。
温蘅的回复隔了十分钟才来,就两行:
“渡人不覆盖记忆。覆盖的是‘家的坐标’。人记得有家,找不到方向。”
“井那一夜的潮,按理说,退不到那么远。除非,井是特意送到人的。”
江屿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扣在了腿上。程蔓发动了车,问回局里还是报社。
“回局里。”江屿说,“先去跟费恒说,四家里剩下那两家,走访的顺序调一调。别按编号走了。”
“按什么走?”
“按坟。”江屿说,“先去那两家,家里还供着坟、年年上坟的那两家。坟里躺着的不是自家人的,这一家,十年香火烧错了对象,得先让人知道,再送纠错书。别让他们继续错着烧。”
程蔓应了一声,车汇进了晚高峰的车流。开出两个路口,她忽然又开口:
“江屿,还有个事。乔家那个回来的人,我留了联系方式。他说,他回来路上路过一座桥,桥底下,”
她一只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把本子翻开,递到江屿手边:
“他看见有人往水里放东西。放的是什么他没看清,但那座桥的位置,我记得。离你说的那口要‘先核’的井,两公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