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走访,按江屿定的顺序,先跑纪家。
纪家的纠错书前天已经送过了,签了字,老太太抱着相框的事程蔓回来学了一遍。今天去,不为纠错,为核验。被渡的纪家儿子已经回来了,人是老太太连夜打电话叫来的,说公家还要再来一趟,让他哪儿也别去。
纪家老宅在城东老巷子里,一个院子,堂屋还保持着老式摆设。江屿和程蔓进院的时候,堂屋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,五十多岁也像,六十也像,晒得黑,手上有茧,坐姿是做惯了体力活的人的坐姿。老太太在旁边站着,围裙还系着,这回手里没面粉,攥着一沓纸巾。
“这就是我儿子。”老太太先开的口,“纪春生。大名叫这个,小名叫石头。你们问吧,我坐边上听。”
纪春生站了起来。程蔓摆手让他坐:“您坐着说。今天主要是核对,不是审问。”
小罗也来了,抱着笔记本电脑,一坐下就调档案。屏幕上是“渡人”档案第二卷,纪家儿子那一页,编号、原姓名、生辰、体貌特征,一栏一栏列着。
“纪师傅,”小罗说,“咱们一项一项对。您先说,您这十来年,用的什么名字,在哪儿?”
“周远。”纪春生说,“在南方,福建那边,做木材生意。厂子不大,十几个人。名字是人家给起的,证件也是人家办的,落的是那边的户口。”
“您还记得,是哪一天‘想起来’的吗?”
纪春生搓了搓手,搓了很久才开口。
“记得。上上个月,十九那天,夜里。”他说,“十几天前——不对,现在算,一个多月了。那天夜里一场大梦。梦里我把这辈子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跟我娘哼的调子,调子我都记得,如今还能哼。”他真的哼了两句,跑了调,哼到一半自己停了,“醒来,天没亮,我坐在床上,我知道我是谁了。我知道我叫纪春生,我知道我家在哪儿,我知道院里有棵枣树。”
“醒了之后呢。”程蔓问。
“懵了两天。”纪春生说,“头一天我不敢信。第二天我去镇上邮局,想往老家发封信,写了一半,‘妈’字写下去,手抖得不成。第三天,我收拾了东西,把厂子交给伙计,坐火车回来了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路上两天。到村口的时候是下午,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半个钟头,没敢进。”
“最后怎么进的?”程蔓笔不停。
“碰见一个本家叔。”他说,“他一眼认出我了。他说,石头?你不是,你不是没了十年了吗。我说叔,我活着。他腿一软,坐地上了。我俩在槐树底下坐着,把这事掰扯到天黑。”
小罗开始逐项核验。档案上的原名,纪春生——对。生辰,1963年四月初七,纪春生报的农历生日,对档案换算过的公历日期,对。左肩胎记,状如枣核,老太太说是娘胎里带的,纪春生当场没脱衣验,说后头体检一并采,先把话对上。幼年经历,七岁落水被三叔捞起来的那件事,档案里记的是组织当年摸底时采集的家访信息,纪春生自己讲出来的版本,连三叔用裤腰带把他拖上岸这个细节,都对上了。
核到最后一项的时候,纪春生忽然指着档案上的一行小字,手指头戳在屏幕边上。
“这行。”他说,“‘联络方式:托族亲传话’。这行我记得。”
他把当年那段话讲了出来。讲得很慢,有些地方要停下来想。
“那年我三十九,在城里跑运输。有天来了个人找我,说家里遭了事,仇家寻仇,殃及旁支,让我改名换姓躲一躲,躲过这三年就没事。我不信。他说,你大伯让我来的。”
他停了很久。
“来传话的人,穿的是我大伯的衣服。那件褂子我认得,我大伯穿了十几年,袖口打着补丁。人不是我爸的兄弟,脸对不上,我当场就知道不是。可是那件褂子,”纪春生的手在桌沿上按着,按得指节泛白,“我大伯那年刚过世。褂子怎么在别人身上,我明白出了事,可我不敢往深里想。人吓住了,就由不得自己了。他说什么,我信什么。信了,就跟他走了。”
程蔓的笔停在这段上,没再记别的。老太太在旁边听着,攥着的纸巾已经攥成了一团,她伸手在儿子背上拍了两下,什么也没说。
“这一段,入档。”江屿说,“这是组织‘渡人’话术的活证。冒死者遗物取信,比伪造文书管用。”
下午跑乔家。
乔家的情形,程蔓在路上先打好了预防针:“这家比纪家曲折。人回来得早一天,但到家门口,没敢敲门,在门口站了半宿。”
乔家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,楼是九十年代的楼。开门的是乔家的儿子,三十来岁。屋里的男人五十多岁,坐在沙发上,从江屿他们进门起,手一直在膝盖上搓。
“我叫乔守仁。”他先自报了家门,说得很用力,像这个名字他练习了很多遍,还得练,“档案上,档案上写的是这个吧?”
“写的是这个。”小罗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,“乔守仁,1958年生。您说,我们记。”
乔守仁苏醒的经历跟纪春生大同小异,同一场夜里的“大梦”,同样是从头到尾记起自己是谁。不同在后半段。
“我回来那天夜里到的。”他说,“到了楼底下,我抬头看,六楼,我家窗户,灯亮着。我在楼下站到后半夜。不敢上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程蔓问。
“我记起来我是谁了,”乔守仁说,“可我不知道这十几年,屋里那家人,变成什么样了。我媳妇,改嫁没有?我儿子,认不认我?我怕敲了门,开门的把我当骗子。我这十年是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的,我说我是乔守仁,我拿什么证?”他搓着手,“我在楼下想,要是天亮了还是不敢上去,我就再走。走远点,别搅和人家。”
“后来怎么上去的?”程蔓问。
“他上去了。”乔家的儿子在旁边接了话,接得有点冲,眼圈却红了,“凌晨四点,敲门。我开门,看门外站个老头。我愣了,我看了得有半分钟。然后——”
他说到这儿停住,摆了摆手,没说下去。
“说了吧。”乔守仁在旁边低声说,“说给公家听。这也是证词。”
乔家儿子憋了半天,才把那半句吐出来:“然后我喊了一声——我小时候,就我跟我爸两个人在的时候,我喊他的那个称呼。不是‘爸’。是‘老乔’。我妈走了以后,我跟他俩人相依为命那几年,我一直喊他老乔。”他抹了一把脸,“那称呼,外人不知道。档案上更不会有。我喊出来,他应了一声。就应了一声。爷俩在门口,蹲到天亮。”
程蔓在本子上落了一行字,写完念了一遍核对:“DNA已采样,称谓细节吻合,非档案载信息,属隐私记忆,可作辅助佐证。乔守仁归家核验,通过。”
回程的车上,一车人都没怎么说话。老陈是半路在分局上的车,跟着跑完了乔家,此刻坐在副驾,看着窗外的路灯,感慨了一句:
“咱们排的流程,是‘查明,纠错,恢复’。三步,规划了半个月,人手排了两版。”他咂了下嘴,“人家自己把第一步走完了。最难的一步。身份确认这一环,我们原打算用DNA、用档案、用走访,三层夹着钉。现在倒好,人家一个梦,全办了。”
“不是他们自己走完的。”江屿坐在后排,摇头。
“嗯?”老陈回头。
“是井替他们办的。”江屿说,“渡人覆盖的是‘家的坐标’——人记得自己是谁,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。镜子之夜那一晚的潮,把坐标还回去了。人当天夜里就醒,醒在‘家的方向’里。这不是他们运气好,是井在还债。”
“还债。”老陈咂摸这两个字,“欠他们的?”
“欠全城的。”江屿说,“井被凿了一千年,凿出来的窟窿,漏水漏了一千年,漏的就是这种东西,人的归处。潮是井补窟窿补出来的。补到谁,谁回家。”他顿了一下,把后半句说完,“补到昨天为止,四家归位。井还没还完。我担心的就是这个,还债还到哪儿算完,没人给个准数。上回那句话说了‘该有人记得你们了’,这债主换了方向了,改跟我们算了。”
车厢里静了一段。程蔓开着车,从后视镜里看了江屿一眼,没接话,只把车速稳住了。
回到局里,江屿没散,把渡人案的七份档案全铺在了会议室的长桌上。四份办结的,他快速翻过去,手指最后停在剩下两份上。
第三份和第五份。这两家的被渡者,一个至今下落不明,档案上标注“寻访中”;顶替者身份那一栏,是空白的。
他翻到第六、第七份,第七份是被渡者已病故在外地的那份,顶替者身份栏,也是空白。
七口棺材,七个顶替者。核完的几家,顶替者好歹从无名尸库里追溯出了原登记信息,好歹算有个“来处”。剩下这三口棺材里的人,连无名尸库的登记都对不上。
江屿翻着档案里组织当年的采录备注,看到一行小字,念了出来:
“‘来源:福利院收容,无户籍档案。’”
他把档案放下,对还没走的老陈说:
“陈队。棺材里躺的人,也得有人认。”
“无名尸,怎么认?”老陈问。
“不是普通的无名尸。”江屿指着那行备注,“福利院收容,无户籍,无姓名,这批人是组织收养的孤儿。养大了,活着的喂药当镜影,死了的填棺材当顶替。活着的有名单,影七那份,二十九人。死的,连名单都没有。”
他把手按在那两份空白栏的档案上。
“他们也是被组织收走的。没有名字,没有家,死了还顶着别人的名字下葬。这笔账,赖不掉。”
老陈盯着那两栏空白看了半晌,从兜里掏出本子,记了一行。记完他抬头:“怎么认?线索就四个字,‘福利院收容’。”
“从福利院倒查。”江屿说,“当年的收容记录,组织的转运记录,棺材开棺之后的法医信息,三条线碰。能碰出一个是一个。碰不出全名,至少给个姓,或者给个编号,别再顶着别人的名字躺着。”
“行。”老陈把本子合上,“这条线我立项。名字,”
他提笔想了想,在立项栏上写了四个字:
“来处专项。”
写完他把笔一搁,看着那两份空白栏,补了一句:“活着的要回家。死了的,也得有个来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