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人案闭合后的第三天,江晚请了半天假。
不是在局里请的,是在户籍科排的队。早上八点半她到的,前面排了七个人。她穿着平常那身素色外套,抱着一个文件袋,安安静静地排着,排到号的时候,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材料。
申请表推过去。改名的理由栏,她填得很短,只写了一行:寻回原名。
工作人员核着材料,一项一项过。核到曾用名那一栏,停了一下,抬头确认:
“曾用名,‘关晚’?”
“对。”江晚说。
“现用名要改成,‘江晚’。”工作人员核了一遍,“江晚。江是哪个江?”
“三点水的江。”江晚说,“晚是晚上的晚。我哥叫江屿,屿字带山。我爷爷起的名字,山和水,一人一半。”
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录入,随口问了句:“家里改的?”
“家里改的。”江晚说,“改回来。”
工作人员没再多问,办这种更正手续的,这一年里他见得不少,记忆复原潮之后,来改名字、改关系、改出生地的窗口排成了长队。他打印,盖章,把新户口本从窗口递出来。
旁边候着的江屿伸手接了,转递给江晚。
江晚翻开。翻到常住人口登记卡那一页,自己的那一页,姓名栏里三个字:江晚。她看了很久,一页纸能看的东西几秒就看完了,可她看了足有半分钟。
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:“这页纸比我轻。”
江屿没太明白:“什么?”
“以前那个名字背在身上,有秤砣那么重。”江晚说,“关晚。两个字。二十六年。别人叫我一声,我就得应一声,应一声就沉一分。”她把户口本合上,抱在怀里,抱的位置跟温蘅抱谱的位置差不多,“现在换了一页纸,怎么轻成这样。”
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苏晚晴,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。苏晚晴是陪他们一起来的,五十五岁,穿得整齐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她理完衣领,手在女儿肩上放了一瞬。
“轻了,”她说,“是因为不用再背着逃了。”
江晚“嗯”了一声。三个人从户籍科出来,走廊里还坐着一排等叫号的人。苏晚晴走在中间,出了门才说了一句闲话:“中午吃什么。你哥说带你去吃面,我说不行,得回家吃。家里灶我今早都烧上了。”
“回家吃。”江晚说。
“你那单子上第六条呢,”江屿问,“给爸妈打电话那条办完没有。”
“办完了。昨天。”江晚说,“打了两个钟头。一个打给江家这头,一个打给关家那头。关家舅舅说,仪式那天他们全家来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说不用带东西,人来就行。”
归宗的事,是渡人案闭合当晚定下的。
仪式定在家谱碑所在的老祠堂,城东,江家老宅边上,祠堂荒了多年,修缮的单子江晚从井里出来那天就列好了,如今工程过半。仪式的日子选在下下个周日,新刻的名字,那天上碑。
筹备会开在老陈的会议室,郑岚、程蔓、温蘅都到了。会开到一半,郑岚先泼了盆冷水。她是懂人心的,泼得很准:
“我提醒一件事。全城正在‘记忆过敏’,医院走廊还坐着人呢,翻供的案子一天立三起。这个节骨眼上,办一场公开仪式,江家又是有井的那家,等于把你们整个家,摊开给全城看。过敏的人看什么都有刺。到时候仪式被解读成什么,谁也保证不了。”
会议室静了一拍。程蔓在记录,笔停了。
江屿先开的口。
“要的就是摊开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郑岚抬眼。
“郑主任,我给你说个事,这事我在组里说过一次,但没说全。”江屿把身子坐直了些,“我们这一家,是守井人。守了多少代,碑上有账,我数过,往上数九代。九代人守一口井,守的方式就是藏。改名、换姓、散居、装不认识。我爷爷那辈,兄弟三个,一个改姓了陆,一个迁去了外地,就为把‘江’这个字稀释开。到了我父亲那一代,藏得连自己家人都认不全。我哥的死,我妹的丢,根子上都跟这个‘藏’字有关。藏了三代的守井人,我这一代,不藏了。”
他说得不快,说完看着郑岚:
“躲着,井出事的时候,没人知道找谁,我们全家背了几十年的黑账。摊开了,井再有事,全城知道这家人是干什么的。这个‘摊开’不是风险,是我们家欠的债里最后没还清的一笔。”
郑岚听完,没再泼水。她想了想,换了个方向:“那仪式的规模、直播的范围,得有心理预案。仪式上人会哭、会崩、会当众翻旧账,这一家被凿掉的名字不止一个,当场情绪失控的概率,我按接诊经验估,七成。”
“失控就失控。”苏晚晴忽然开口了。她今天也来了,坐在角落,一直没说话,这一句声音不大,“我大儿子要是没死,今年四十一。他名字在碑上空了三十多年。仪式上我哭一场,不丢人。预案你留着给撑不住的年轻人,我这把年纪,哭是有数的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程蔓低头把“预案:情绪支持组,郑岚牵头”记了下来。
通稿是程蔓自己拟的。她的本子上一共写了七个标题,写了删,删了写,最后全划了,只留下一句:
被凿掉的名字,回家。
“就这七个字。”她把本子转过来给大家看,“别讲玄的。全城人这一个月被记忆泡怕了,听见‘井’‘镜’‘名字’这些词,第一反应是又出什么事了。通稿里不能有一句让人心里发紧的话。他们需要看见一件‘记得是好的’的事——一个被偷了名字的人,把名字拿回来了,全家的名字拿回来了。这就够了。讲多了,好事也讲成玄事。”
“签字的日子定没定?”温蘅问。
“定了。周日,上午十点,老祠堂。”江晚说,“市台的直播申请批了,程蔓压着规模,只直播仪式那半小时,前后不加东西。”
散会的时候天黑透了。众人往外走,江晚落在最后。
出了分局大门,她没跟上大伙儿,说了一句:“我先去个地方,你们回吧。”
江屿看她一眼:“祠堂?”
“嗯。”江晚说,“就看看。明天白天再去盯工程,今晚就我自己去一趟。”
江屿没拦。他跟程蔓先走了,走出十几步,回头望了一眼,江晚已经拐上了去老城的那条路。
老祠堂在巷子深处。修缮的工程白天开工,晚上停工,料堆在院里,苫布盖着,门口一盏临时的照明灯亮着,照着半扇修了一半的门。江晚有钥匙,开的侧门。
祠堂正堂里,家谱碑立在北墙前。灯不够亮,碑只有半截浸在光里。碑上那一格被凿去的名字,凹痕还在,凿子下去的印子一道一道,数得清。旧伤长成这样,十几年了,凿痕都没被岁月磨圆。
江晚走到碑前,站定。
她伸手,按进那道凹痕里。整只手掌贴着石面,凿痕硌着掌心。石头是凉的,晚上的石头,凉得很实。
她掌心贴着,没有缩手。
“再过几天,”她轻声说,“这里就不空了。”
说完这句,她又在原地站了一阵。院子里很静,苫布被夜风掀动了一下,又落回去。她收回手的时候,指腹上带着石粉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拍掉,就那么带出了祠堂。
锁门的时候,她听见巷口有脚步声。回头一看,是小鹿,抱着一袋子刚出炉的烧饼,站在灯影边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江晚问。
“给你送宵夜。”小鹿把袋子举起来,“我猜你在这儿。烧饼,芝麻的,你哥说你小时候爱吃这个。”她走近两步,往祠堂门里看了一眼,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江晚说。
“那就吃饼。”小鹿把袋子塞给她,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走。走了几步,小鹿忽然说:“对了,仪式那天,轮到我干活儿了吗?温老师说我可以帮着接引家属,就是领人入座那个。我想干这个。”
“给你。”江晚说,“单子第七条,就是你的。”
“第七条写的什么?”
“‘接待,交给小鹿。她让人放心。’”
小鹿“嘿”了一声,在夜里的巷子里笑出声来,然后咬了一大口自己那半个烧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