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式那天,天晴。
老祠堂前的巷子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进人。巷口拉了两道警戒带,小鹿带着接待组站在第一道口,胸前别着布条,见人先鞠半个躬:“您这边走,家属席在里头,坐左边。”她一夜没怎么睡,嗓子有点哑,笑得倒是精神。
直播机位架了一排,市台来的,五个机位,程蔓一个一个地过机位图,跟摄像反复交代:“十点开播,十点半掐断。中间不许加解说,不许切空镜煽情。机器就摆在那儿,让它自己看。”
九点五十,人坐满了。家属席坐着江家、关家两头的亲戚,关家舅舅一家坐前排,是江晚打电话请来的。老陈带着费恒坐在侧面,警服没穿,便装。郑岚带的心理支持组占了后排一角,白大褂也换了便服,她说今天不兴穿白。
十点整,执礼人上台。
执礼人是江家请的,七十九岁,本地老礼数的最后一辈传人,红绸缠腕,手里捧着一个木匣。他上台先净手,铜盆里的水泼了两遍,擦干,才打开木匣。匣里是刻刀,刃口磨得发亮,是祠堂修缮时从老柜底翻出来的旧刀。
他捧着刀,面向家谱碑站定。碑上那道凿痕,今天蒙着一块红布。
老执礼人开口,嗓音不高,可院子静,每个字都送到了后排:
“凿名是刑,补名是礼。”
“这刀在这儿躺了六十多年,我祖父用它刻过这座碑上第三代的名字。凿掉名字的那把凿子,是谁拿的,我们不知道。今天这一刀,不刻恨,只刻归。”
他侧身,对家属席点头:“请第八代。”
江晚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褂子,头发挽起来了。走到碑前,红布由执礼人揭开,那道凹痕露出来,全场的人看得分明,新刻的四个字,轮廓已经用墨线弹好了,就等着刀。
江晚在碑前的蒲团上跪下了。
执礼人立在旁边,问她:“报名字。”
江晚抬起头,面对着碑,一字一顿地报名:
“第八代,江晚。”
“晚是‘来晚’的晚。”她说,“但我回来了。”
刻刀落下。
石屑簌簌地往下掉,落在碑座的青砖上。执礼人的手腕很稳,一刀,一刀,四刀刻完,他把刀搁回木匣,换了一支细笔,蘸朱砂,顺着新刻的笔画填缝。填完退后一步。
那道空了三十几年的凹痕,变成了四个端端正正的红字。
祠堂外,不知是谁先放响了一挂鞭炮。接着第二挂,第三家,巷子口的杂货店也点了一挂。鞭炮声是没人安排的,程蔓回头看了一眼导播,摆手示意不切镜头,机器照旧对着碑。
碑前,江晚还跪着。苏晚晴被小鹿扶着走到碑侧,伸手在女儿肩上按了一下,江晚这才起身。她起来的时候,用手背抹了一下脸,抹完站直了,向家属席转过去,弯腰行了个礼。
关家舅舅在座位上,抬手抱拳回了半个礼,喉咙里咕哝了一句什么,被鞭炮声盖过去了。
直播这半小时,弹幕停了几秒。
停的那几秒,是整场仪式最静的几秒,全城看直播的窗口,一个字都没有。然后弹幕涌上来。有人问“守井人是什么”,底下立刻有人答“是替全城记着的人”;有人问“凿名字的是谁”,有人答“等判决,贺检的案子,判完就知道了”;有人只发了四个字:“我也姓江。”这句底下跟了一串“我也是”。
导播间里,市台的编辑捏着流程单问程蔓,要不要插一句解说。程蔓接了话筒,只加了一句旁白,说完就示意掐:
“这座城市欠他们家一句话:谢谢,和对不起。今天补上。直播到此。”
十点半,信号准时掐断。
仪式末尾还有一道程序。执礼人当众宣读江家守井的旧档,档案是小罗从温蘅的谱和局里的案卷里合出来的,誊在宣纸上,一页一页。老执礼人念得慢:
“第四代,封井,光绪年,井栏加锁,锁钥归江。”
“第六代,守碑。民国,碑损一角,修。”
“第七代,殉井。”
念到这一页,执礼人停了停,把名字念了出来,“江雁声”三个字出口,前排不知是谁先站起来的,然后是第二排,然后整个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。有人跟着低声念那个名字,念的声音不齐,磕磕绊绊的,可一句接一句,最后汇成了一片。
苏晚晴也站着。她是被小鹿搀着起来的,站在人群里,眼泪下来了,没出声,落在她深色外套的前襟上,镜头拍不到的地方。她站得笔直,一直站到全场念完,才被扶着坐下。
散场散到下午。家属合影,乡亲上香,杂货店的鞭炮放断货了,老板娘干脆把存货全搬出来,见着认识的人就塞两个。关家舅舅临走前拉着江屿,说了一句:“你哥的案子判下来那天,给我捎个信。我要去旁听。”江屿应了。
夜里,人散尽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,鞭炮的碎红纸铺了一地,没人扫,说好了明早再扫。祠堂门口那盏临时照明灯还亮着。
江屿陪江晚留在碑前。
兄妹俩在碑前的条凳上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坐了很久,江晚忽然问了一句:
“哥。名字刻上去了,然后呢?”
“嗯?”
“我是说,”江晚看着碑上那四个红字,“仪式办完了,账对上了,然后呢。守井人,守的到底是什么?这井如今有锁、有芯、有碑,什么都有了,还要我做什么?”
江屿没有马上答。他望着碑上那点朱砂红,在夜里的灯光下,红得很沉。
“守的不是井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‘记得’这两个字,别再被人偷走。”江屿说,“井是死的,锁是死的,碑也是死的。有人惦记凿名字这门手艺能换钱,就永远有人再来试。守井人守的,是这道门后头站着人——谁来了,有人应。前头九代人,藏着应。咱们这一代,站着应。就这点区别。”
江晚听完,很久没接话。过了一阵,她伸手把碑座上落的一片石屑拈起来,攥在手心里,说了句:“那我明早跟小罗说,把守井人值守的班表立起来。轮班制。第一班,我。”
“第一班得先培训。”江屿说,“温蘅那套谱,你还没背完。”
“背。”江晚说,“我记性好。这一个月全城都记性好。”
兄妹俩起身往外走的时候,巷口停着一辆车,灯是灭的,车里的屏幕亮着。小方在车里坐着,已经坐了两个钟头。
江屿走过去敲了敲车窗。小方摇下来,脸上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白。
“又动了?”江屿问。
“动了。”小方把监测屏转过来,“今晚七点开始,‘未命名四号’往上爬。缓的,匀的,跟上次抬那一头是一个路数,但这次没停。爬到现在,两个多小时了,还在爬。”
“另外三条呢?”
“稳。”小方说,“井芯的明灭,稳。自愈余波,稳。就它一个在爬。陈队知道了,温老师也知道了,贺检刚打来电话问了一句——他们都让我先别声张,等你出来。”
江屿站在车边,回头看了一眼祠堂。
碑上四个红字,隔着夜色和一地碎红纸,安安静正地待在那儿。
“别声张。”他说,“明早八点,井口,开小会。今晚让曲线爬着。它今天抬这一头,挑的日子我不喜欢,可话说回来,”
他把车窗替小方关上,关之前说了后半句:
“名字刚回家,它就伸手。这账,记得很清楚嘛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