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灵第七夜之后的第三个周末,程蔓请了一天假。
她去的是城郊的青山公墓。秋天了,墓区的草没人来得及割,长得没膝,走一步扫一下裤腿。她手里拎着两个袋子,一个装着擦碑的家什,一个装着一盏灯。
父亲的墓在半山腰,西向,C区第十七排。程远山,2007年立碑,到今年十九年了。
碑前那块空地,草长得最旺。程蔓把袋子放下,先拔草。拔了一会儿,膝盖压在湿地上,洇出一块深色。草拔完了,她蹲在碑前,掏出抹布,开始擦字。
碑上的三个字,程远山,被十几年的雨水泡得发暗,笔画里积着黑的水痕。她擦得很慢。湿布擦一遍,干布收一遍,擦完一个字,用袖口再按一按,像怕它再被谁涂掉。三个字,她擦了小半个时辰。
擦到“山”字的最后一竖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那一竖的末端,刻工当年收刀的地方,有一个极小的、笔画外多余的点。石刻师傅刻名收刀带一个点,是给故人“落定”的意思,老手艺。程蔓以前从来没注意过。
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,没擦它,继续往下。
擦完碑,她从袋子里取出那盏灯。
电子的,巴掌大,仿旧式的灯笼样式,灯罩是暖黄色的。公墓不许明火,她跑了两条街才买到这一盏合规的。她拧亮了,放在碑座正中,摆正。
山上有风。风一过,灯影就晃,在碑面上投出一小团摇摇晃晃的黄。
程蔓拍了拍灯座,像拍一个人的手背。
“爸,以前是你给我留灯。”她说,“我上晚自习,你就不睡,客厅那盏灯给我留到几点,你坐到几点。你走以后,我在旧屋住了两年,那盏灯我自己给自己留,留了两年。”
她把碑座边一根歪了的草又拔了。
“现在,灯换我守了。”
她在碑前坐了下来。坐的是随身带的一块防潮垫,坐下之后,话就说开了。山上没人,她也不管音量,想到哪儿说到哪儿,中间停好几回。
她说了戒指的事。父亲走后,遗物里有一枚戒指,她收了很多年,井里那一场之后,戒指的来历对上了,父亲的旧事对上了,那桩压了十几年的悬案,结了。
她说了槐树巷。老屋那条巷子,上个月她回去了一趟,巷口的槐树落了一地黄花,旧屋的门锁换了新的,新住户在院里晾着床单。她站在巷口看了一刻钟,没进去。
她说了工作。三案报道连着发了三期,最后一期发出去那天,报社的总编把她叫进办公室,说了一句:“程蔓,你父亲当年要是有你这个平台,那稿子压不住。”她把这话说给碑听,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她还说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,说得最慢:
“爸,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,问不成了,就当问你。你和江岚,江屿的哥,你们当年,是不是并排走的?井里那些档案我看了,日子对得上,你们最后那段,隔着不到三天。我一直想,你们俩,一个查案,一个守井,认不认识?是不是同一条路上,一前一后……”
风把她的后半句吹散了。她自己摇了摇头:“算了。问不着了。贺检那边说,卷宗里能拼的都拼了,拼不出的,就当是你们哥俩自己带走的那一半。”
说到最后,她拍了拍膝上的草屑,站起身,对着碑笑了一下:
“爸,你这个女儿,最后干成了你没干完的事。你说过,记者就是替人记事的。我现在,是替一座城记事。”
她说完这句,回头。
几步外的树下,站着江屿。
他是程蔓捎带上山的,车是他开的。到了山脚,程蔓说这一段她要自己走,江屿就在C区入口那棵老松底下等着,等了四十分钟,没催过一次。这会儿程蔓一回头,他才从树下走过来。
走到碑前,程蔓往旁边让了半步,说:“爸,给你介绍个人。”
江屿站到碑前,站正了。他看了一会儿碑上那三个字,然后深深鞠了一躬,弯下去,停了三息,直起身。
“程叔叔。”他说,“我叫江屿。我哥叫江岚。”
“当年您和我想见没见上的那个人,是我哥。”他说,“您查的案,最后一段,是他在井里替您收的尾。我替他来见您一面。迟了十九年。”
他又鞠了一躬。
第二躬直起身来的时候,两棵树间的风穿过来,从碑面上掠过去。那盏暖黄色的灯立在碑座上,风过——
灯,稳稳的。一下也没晃。
按理说,那风是从正侧面来的,灯罩薄,刚才程蔓一个人说话的工夫,比这小的风都晃过它两回。可这一阵风穿堂而过,灯焰般的灯影纹丝不动。
程蔓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。
“爸的灯,以前也是这么稳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小时候总盯着客厅那盏灯看,怕它晃,它就从来不晃。我妈说是灯罩重,压得住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半度,“今天这个风,比小时候那些风大。”
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那盏灯。谁也没把话说破。风又过了一阵,灯还是稳的,稳得像是有一只手在灯座上按着。
“程叔叔听见了。”江屿说。
“嗯。”程蔓应了一声。她弯腰把灯又扶正了一遍,其实灯本来就是正的。
下山的时候,日头偏西了。
秋天的山道,两边的草黄了一半,青了一半。程蔓走在前面,走了十来分钟,忽然开口:
“江屿,你说个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以前我扫墓,是来哭的。”她说,“一年两回,清明一回,忌日一回,来了就哭,哭完就走,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空。今天不一样。今天是来交差的。戒指的事结了,巷子回去过了,你的哥也替他见着我爸了。该交代的一样一样交代了,走的时候没哭。”
她说到这儿,仰头看了看天。天上很干净,一丝云都没有。
“可交完差才发现,”她接着说,语气很平,平得像是在报一个采访到的事实,“肩膀上空了一块。追了十几年的那个东西,今天放下了,放下的那块地方,轻得很,也慌得很。轻,是因为不沉了。慌,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那儿搁什么。”
她说完,等了几步,没等来接话,回头看了一眼。
江屿没接话。他走上来两步,与她并排,伸手把她手里那个装擦碑家什的袋子接了过去,背在了自己肩上。
“没人教过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账结完之后的日子,怎么过。”江屿说,“我这些天也在学。三案归一之后,我每天早上醒过来,头一件事还是摸手机看有没有井的消息,摸到了——没有消息,愣两秒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守灵守出‘未离’之后,我哥的账还剩一笔,查完了,估计我也是你这个感觉。”
他把袋子往肩上颠了颠。
“温蘅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说给你。她说,慌就慌着,不用急着填。肩膀空出来的那块,是那件事待了十几年的地方,它走了,坑还在。坑要自己长平,长平需要多久,谁也没个准数。别拿别的东西急着填,填早了,坑就永远留着那么浅浅一层。”
程蔓听完,走了几步,忽然笑了一声,不太响:“温老师说话都这样吗?”
“都这样。”江屿说,“听的时候觉得玄,过后一寻思,全是实话。”
山道拐最后一个弯,就看见山脚的停车场了。程蔓在拐弯处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半山腰。C区那个方向,隔着满山的秋草,那一点暖黄色的小灯,在这个距离上已经看不见了。
“灯放着,能亮七十二小时。”她说,“电量我挑的最大号的。下回来,我再给它换电池。”
“下回什么时候?”
“不用等清明了。”程蔓说,“路过就上来。交过一回差,往后就是看亲戚了。”
两个人下到山脚。江屿去开车,程蔓站在车边等着,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,从山脚往山顶拍,满山的秋草,拍完发进了自己的备忘录,配了一行字。
江屿发动了车,问:“回市里?”
“回市里。”程蔓拉开车门,坐进去,扣上安全带,“先回报社。总编给我留了个版面,说这期随便我写什么。我写了一半了,写的就是今天——标题就叫‘一盏灯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