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回村祭祖的那个周末,江家也上了一次山。
上的是江家的祖坟。坟在城南望海山的半山腰,几块碑一字排开,都朝着海。这地方江屿小时候来过,后来这案子开始的这几年,来得零零散散,凑不齐人。这一次,是苏晚晴提的。
“礼拜天,”她在饭桌上说,“都空出来。上坟,顺带在山上吃顿饭。”她说得很随意,像安排一件平常事,“坟上吃饭,老礼数。你爷爷那辈兴这个,到我这就断了,今年捡起来。”
江晚没上过江家的祖坟。她归宗之后,家谱上有了她,坟上却还没来过。周日一早,她换了身素净衣裳,跟着哥哥和母亲出的门。
苏晚晴提着食盒上山。食盒是老式的三层木盒,她拎着,一路走一路絮叨,絮叨的都是陈年旧事:
“你哥小时候上坟就偷吃供果。你爷爷摆的枣,摆得整整齐齐,摆完一转身,人抓一把就跑,跑到那棵歪脖子树后头躲着吃。”
“然后你追着他满山跑。”江屿接了一句。
苏晚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儿子一眼,愣了愣,然后笑出来了,笑得眼角的纹都堆起来:
“这话……你是头一回记得这么全。”
“以前不全。”江屿说,“以前想起大哥,先想起他走那天。这一阵不知怎么,走那天想得少了,小时候的事一件一件自己冒出来。前天夜里还梦见他给我检查作业,检查完把本子扣我脑袋上。”
“该。”苏晚晴说,“他那时候就烦你写字潦草。”
江晚在旁边听着,插了一句:“大哥比我大多少来着?”
“大十三岁。”苏晚晴说,“你出生那年,他都上初中了。他抱着你在院里走,走一圈你不哭,换我抱,你嚎。”江晚“嘁”了一声,苏晚晴接着说,“是真的,你奶奶可以作证,你奶奶那年还在。”
到了坟前,先扫墓,摆供。供果里有一碟枣,苏晚晴摆的时候多放了几个,摆完自己看了半天,没说话。
饭摆在几块碑前的一块空地上。三层的食盒打开:一层是红烧肉,一层是清炒时蔬,一层是排骨汤,还温着。矮桌是江屿背上来的折叠桌,三副碗筷摆开。
苏晚晴摆到第四副的时候,手放慢了。
第四副摆在江岚的碑前。碗、筷、碟,一样一样摆齐整。摆完,她拿出酒,斟了三杯,两杯给江屿和江晚,第三杯端着,走到江岚碑前,放下。放的时候,她倒得很满,满到杯口,一滴没洒。
“岚岚的。”她说。
她蹲在碑前,拿布把碑面擦了一遍,边擦边说,声音不高:
“妈知道你走的时候,连碗热汤都没喝上。走得太急,什么都没顾上。今天补上。慢点吃,没人催你。”
擦完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转身回到桌边,坐下,说了句:“吃饭。”
三口人围着一张矮桌吃饭。没有仪式,没有致辞,就是吃饭。
山风把汤面的热气吹得偏了一个方向。苏晚晴给江屿碗里舀了块肉,又给江晚碗里舀了一块。江晚夹菜的手生,她这二十几年用的是别人的手、别人的口味,苏晚晴看出来了,也不说破,就一遍一遍地给她布菜,布一遍,江晚吃一遍。
吃到一半,江晚忽然放下了筷子。
她看着桌上的菜,看着对面的母亲和哥哥,看了一会儿,才开口:
“以前在井里,”她说,“我最想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一家人,一张桌。热汤,热菜,谁也不用记着谁欠谁。”她说得很慢,“井里那些年,我有时候分不清自己是谁。可每年年三十,胸口那个地方会空一下。空了,我就知道,我是从有这张桌的地方来的。我就靠着这个空,记着我是江家的。”
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,筷子上还夹着菜。她把那筷子菜稳稳放进江晚碗里,眼睛湿了,红了一圈。可她嘴上说出来的话是:
“那也得把汤喝完。浪费粮食,井里也管?”
江晚被这一句逗得笑出了声。笑声一出来,眼泪也跟着下来了,她一边笑一边抹,抹完抄起勺子,把半碗汤喝了。喝完把碗一放:“管。管得对。”
江屿看着对面这两个人,一个红着眼给另一个夹菜,一个抹着眼泪喝汤,看了一会儿,忽然举起杯来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
两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从这案子开到今天,好几年了,”江屿说,“咱家第一次凑齐。爸在山上,爷爷奶奶在山上,哥哥——”他举着杯,转向江岚的碑,欠了欠身,“哥哥也在。都在。”
他把杯子伸过去,先碰了碰江晚的杯子,又走到碑前,用杯底轻轻碰了一下江岚那杯满上的酒。
碰杯声很轻。山风很大,吹得满山的草都在响。
喝完这杯,饭接着吃。吃到后半程,气氛松下来了,苏晚晴开始讲旧事,讲江岚上学、讲江屿小时候尿床讲到一半被江屿死死拦住、讲江晚出生那天江岚在医院走廊里背了两个钟头的课文。江晚追问背的什么课文,苏晚晴想了半天想不起来,只记得“背得挺大声,整个走廊都听见了”。
饭吃完,日头正好。
苏晚晴收拾碗筷的时候,江屿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,一台旧相机。胶片的,江岚生前用的那台,保养得好好的,里面还剩几张能拍的。
“拍一张。”他说,“趁人齐。”
三人在江岚的碑前站定。苏晚晴站中间,江屿和江晚一左一右。江屿把相机架在折叠桌上,设了延时,按下,快步跑回位置站好。
“看镜头。”江晚说。
“镜头在哪儿呢?”苏晚晴眯着眼找。
“妈,你儿子调的焦,你看桌上那个就行。”
三秒,两秒,一秒。
快门响的那一瞬,一只鸟从江岚的碑顶飞了起来,扑棱一声,掠过镜头前的天空,朝着海的方向去了。
没人来得及反应,照片已经拍下了。
下山的时候,苏晚晴把食盒里的空碗摞好,江晚背着,江屿把相机小心地收进包里。走到半山腰的岔口,苏晚晴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块朝海的碑,看了几息,说:“下回来了,还在这儿吃。桌子别扔,我存山脚那户人家里了,人家答应了。”
“常来。”江晚说。
“常来。”苏晚晴说,“以前不敢来,是怕站在这儿想东想西。如今敢了。”她拎起食盒,“走吧,天黑前得进城。”
胶卷是三天后冲出来的。
江屿取回照片,一张一张翻。前面几张是空镜,山、海、碑。最后一张,是那三人合影:并肩站着的三个人,母亲站中间,嘴角还有没收干净的笑;身后是江岚的碑,碑顶上方,一个模糊的、刚刚起飞的鸟影,翅膀张着。
拍得不算好,构图歪了半寸。可江屿翻来覆去看了很久。
他回屋,取出江岚的那本深蓝色笔记本,翻开扉页。扉页上那行字还在灯下微微反光,“记忆是河,人是河上的船”。
他把照片夹了进去,端端正正,夹在那行字的正下方。
合上本子的时候,他的右手掌心,烫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,隔着千米,从渊心透上来的那股镜意,又找了他。这一次的感觉跟结案那晚的“温”不一样,温是一潭静水的温,这一下是“烫”,像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,翻了一下身,翻得比前几次都用力。
江屿合着本子的手,停在了封皮上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空着的右手掌心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,可那点烫还在,一下,又一下,缓的,匀的,像心跳。
本子底下那张照片,隔着封皮和扉页,安安静静地压着那行字。江屿站在灯下,一只手按着本子,另一只手摊开,接住那一下一下的烫,站了很久,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