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冲出来那天夜里掌心发烫的事,江屿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小方。
技术组的监测室在分局三楼最里间,二十四小时不熄灯。江屿进去的时候,小方正对着四块屏幕,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曲线图,红笔画的圈一个接一个。
“正好,我也要找你。”小方把江屿按在椅子上,“先看图,再说你的事。”
他把两张曲线图并排拍在桌上。
“左边这张,”他用笔敲了敲,“是终局之前、‘它’还活跃那阵子的井息记录。高峰,剧烈,一天跳好几回。右边这张,是现在的。”
右边那张图,整体低平得多,没有任何尖峰。可曲线的末端,小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,圈里那截线,在缓慢地上扬。
“这一个月,每天抬头一点。”小方说,“很慢,很稳。一个月,涨了不到半格。我起初以为是仪器漂移,换了探头重测,还是涨。又排除了温度、潮汐、地质应力的干扰,江屿,这不是环境的事。是井本身,在变强。”
“变强?”江屿盯着那个圈,“像它反扑那种变强?”
“不像。”小方摇头,“反扑的曲线我见过,镜面复苏那回、井压异常那回,那都是跳变,一夜之间翻上去。这个不一样,这个是匀的。匀到什么程度,我拿尺子量过,每天的涨幅,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内。哪有反扑反得这么有耐心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所以我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了。”小方指了指门口,“定性会,十点,老陈批准的。江晚和小鹿在路上了。”
十点,人到齐了。江晚一进门就直奔那两张图,小鹿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后头。
小方把情况从头讲了一遍,讲到“每天涨半格,稳定上扬”的时候,江晚凑近了那张图。她看得很久,久到小方以为她走神了,她忽然开口:
“这不是涨潮。”
“嗯?”小方看着她。
“是喘气。”江晚说。
她伸手,顺着曲线的起伏比划:“你们看节律。这条线不是一路上去的,是有起伏的,一段高,一段低,高一段,低一段,循环。涨潮是单调的,这个是——”她比划了一个起伏的动作,“呼吸。”
“井里教过我。”她说,“我在井底那些年,井养着我的记性,我数过它的节律。井这个东西,养人的记性,自己也喘气。平时喘得浅。井受了伤,喘的气会变大,这一个月,是它受完伤之后,在恢复。它在长。”
小方皱着眉:“喘气……变大,是好事?”
“病刚好的人,喘气比病中响,比平时也响。”江晚说,“是好事。可你别高兴太早,”她指了指曲线末端的圈,“我说的‘长’,跟温蘅上回说的‘熟定期’,是两回事。熟定期是井芯在石窝里磨合,磨的是那一枚。这个喘气,是整口井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小鹿一直没说话,这会儿把电脑转了过来:“老师,我跑了三组数,你们看。”
屏幕上三列数据并排:第一列是井息的波动周期,第二列是“它”当年的波动周期,第三列——小鹿标了个红字:人体呼吸频率。
“我把波动周期归一化了。”小鹿说,“结果是这样:‘它’的波动,跟任何自然节律都对不上,无周期,或者周期极其混乱,这是它‘混乱’本性的数。而现在的井息……”
她指着第一列和第三列:“和人体的呼吸频率,同构。误差百分之五以内。”
“同构是什么意思?”小方问。
“就是……形状一样。”小鹿斟酌着词,“一个睡着的人,呼吸起伏,画出来是这样一条线。现在的井息,画出来,也是这样一条线。它现在更像一个‘活的东西’在恢复,而不是一个‘坏的东西’在酝酿。这是我的数告诉我的。可我……”她的表情很复杂,皱着眉,像是不敢信自己跑出来的东西,“我不敢下结论。这数太‘好’了,好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”
江屿把三列数据看了一遍,问小方:“四号曲线呢?就是量‘外围’的那条。”
“同步在涨。”小方说,“跟井息一起,一个节律。所以我现在糊涂在这儿,如果井在‘痊愈’,那痊愈的到底是芯,还是整口井,还是……井里那个我没标过号的‘东西’。”
会开到中午,没结论。下午接着开,把温蘅请来了,温蘅看了图,说了跟上次差不多的话:“熟定期的浮动,两成上下。现在这个,涨了三成半。超出我父亲的笔记范围了。笔记里没有‘痊愈后井息变强’的记载,也可能有,但记在没到我们手里的那几册里。”
傍晚,老陈的电话打进来。他年假还没休完,人在老家,电话里听完了全部汇报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给句话。是福是祸?”
江屿接过电话,答得很慢:“井不变坏,也可能不变好,它只是在变大。变大的井,吞吐的记性就多,节律就跟活物越近。这对全城意味着什么,对我们意味着什么,没人知道。温蘅的谱没记到,她父亲的笔记缺册,影七的口供里没有这一段。”
“那就是‘不知道’。”老陈说,“不知道的事,刑警的规矩是怎么办的?”
“记录在案,继续测。”
“对。”老陈说,“双岗改三岗,经费我批。再给贺检通个气,让他心里有数,别回头井出动静,检察院比我们还晚知道。就这样。我明天回城。”
电话挂了,会也散了。天黑透了,监测室里人一个一个走掉,最后只剩江晚。
她没走。她坐在小方的工位上,盯着主屏幕上那条缓缓上扬的曲线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一明一暗,跟着曲线的节律。
看了一阵,她抬起手,贴在屏幕上。手掌贴着那条曲线的位置,顺着它的起伏,轻轻地点着,高点一指,低点一指,跟上了它的循环,一下,一下。
小方收拾东西收拾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,愣住了。
“你在干嘛?”他问。
“陪它喘气。”江晚说,眼睛没离开屏幕,“它刚病好。”
“……井还需要人陪?”
“井养了我的记性十几年。”江晚说,“我出井那天,全城的人帮我把名字找了回来。它病了上千年,这一个月刚缓过来点劲儿,一个人在千米底下,黑着灯喘气。我不懂它的数,也不会测它的压,我能做的就是陪着。”她的指尖又点了一下屏幕的高点,“它刚病好,怕黑。”
小方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然后他放下包,走回自己的工位,没坐下,伸手把工位旁那盏台灯,调亮了一格。
调完他又觉得不够,把监测室顶上那排主灯也开了两盏。屋里亮堂起来,屏幕上那条曲线,在灯光里照旧缓缓地、一下一下地起伏。
“行吧。”小方坐回椅子上,翻开值班日志,“陪它喘气。那我也加一条,今晚起,监测室夜班,灯不关了。省得哪个领导查监控,看见俩人对着屏幕发呆,以为我们疯了。”
江晚笑了一声,指尖还在点。
小方在日志上当班记录那栏写:“井息持续缓涨,节律同呼吸。夜班值守,灯常明。”写到一半,他笔停了,抬头看着江晚的侧影,又看了一眼那条线,补了一句嘴上的:“你说它知道有人陪着吗?”
“知道的。”江晚说,语气笃定,“记性的东西,都认得‘有人在’。”
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一刻,三楼之下,分局大院对面的路上,江屿正加完班往外走,走在路灯底下。
他的右手掌心,又烫了一下。
这一次,跟全家福那晚不一样。那晚的烫是随性的、抓不住的。这一次的烫,是准点的,它踩着一个节律来的,一下,停,又一下,停,间隔均匀。江屿在路灯下站住,摊开手掌,对着夜空。
一下。停。一下。停。
这个间隔,他熟。这半年,井芯安眠的明灭,井下探头记的那个“几息一明一暗”,就是这个间隔。
井芯在千米之下,按着它自己的节律,一下一下地,烫他的掌心。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敲着一扇门,不急,不重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敲着,笃定楼上有人听。
江屿站在灯下听了一阵,然后掏出手机,给监测室的小方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,那头接了,江晚的声音先传了出来:“哥,是不是又烫了?”
“准点的。”江屿说,“掐着井芯的明灭节律,一下一下。你们屏幕上,这会儿有没有同步的动静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三秒,然后是小方的声音,压着,却掩不住:“有。曲线刚跳了一个尖,跟你的烫,同一秒。江屿,我把这句记日志了,今晚十一点零七分,井息跳尖,与江屿掌心感知,同步,实测。”
“日志后面再添一句。”江屿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添:它在敲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