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方对时的事按下了不表,按老陈的话说,“井里的事再玄,一天只准玄八小时,剩下十六小时干人事。”这十六小时里,海城有一件大事落了地。
市里的新闻发布会,周四上午开的。
会场设在市政府的新闻厅,来的记者不少,市台、日报、还有几家外地的。台上坐了三个人,市领导、老陈代表办案方、郑岚代表专家组。郑岚是压轴发言的那位,她今天没穿便服,穿了件正式的深色外套,稿子摊在面前,却没怎么看。
“我发布的事项,一项。”郑岚说,“海城‘记忆矫正申诉通道’,今日零点,已开通。受理对象:凡因镜影术覆盖、植入,记忆受损的海城居民及其家属。受理方式:凭旧址、旧物、证人三样中的任意两样,向各街道的受理点申报,专家组核档复原。”
她顿了顿,摘下了眼镜。
“我在接诊一线待了这大半年,说一个规律。被偷过记忆的人,最怕的不是记不起来,是没人信他记得起来的东西。所以这条通道的第一原则,写进了章程第一条:先受理,后核实。先信,再查。查错了,纠正。但没有人,会被拒在门外。”
发布会末尾,公布了第一批纠错案例,一百个,全部公示原文,登在市政府的公告栏和日报上。
一百个案例里,排在第一号的,媒体都认得,就是那个案子:被骗了十几年“死去的家人还活着”的那户人家。家里的老太太,被镜影术一年一年地喂假消息,供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。纠错之后,老太太的反应上了报:她把那个人的牌位撤了,撤的那天给街坊分了糖,说“我这不是丧事,是了结”。
程蔓的长篇报道,跟发布会同一天刊发。
占了一整版。标题就一行:《替人记事的人》。
文章从那口井写起,写到守井人,写到三案,写到申诉通道。行文收得很紧,没有一句拔高的话。只在倒数第二段,她写了一句自己的:
“这座城市被偷走过‘记得’的能力。现在它正在一户一户地,把‘记得’领回家。”
报纸出来当天,老陈在办公室里拿着那一版,来回走。
他不是看自己那一段,他那一段只占两行。他来回走,是在想事。走到第三圈,忽然把小罗叫住了。
“小罗。查点事。”
“陈队,您说。”
“通道今天开通,你猜现在申诉排到多少号了?”
小罗摸出手机看了看:“后台显示……八千一百多号了。开通不到三天。”
“八千。”老陈把报纸往桌上一拍,“八千人,排着队申报自己的‘旧事’。小罗,我问你——这八千条里,有多少申报的‘旧事’,是从来没发生过的?”
小罗愣住了。
“陈队,您的意思是……有人造假?”
“不止。”老陈坐下了,点烟,点完吸了一口,“记忆复原,不等于记忆为真。通道开的是‘信你’的口子,那借这股潮水浑水摸鱼的,就一定有。两类:一类,把自己洗白,‘我当年的错,是记忆被覆盖了’,你信不信下个月翻供的申请就会摞上来;另一类,更损,陷害,‘我记得某某某当年干过什么’,一句‘我记得’,通道就得核,核得对方脱层皮。”
他弹了弹烟灰。
“这两类,是人的事,好办,档案对一对就露馅。你重点给我查的是第三类——查不出来的那种。报上来的‘旧事’,查无此事,可申报人不像撒谎。这种的,一条一条给我挑出来。”
小罗当天就组织人手核档。核了两天,结果出来了。
八千一百三十七条申诉,逐一与户籍、案卷、档案、旧报纸比对。对得上的,六千余条,正常。对不上的,分两堆:真造谣的一堆,有的为了翻案,有的为了赖账,有一例是想借“记忆受损”逃醉驾追责,这一堆人证物证一夹,全认了,移送处理。
另一堆,一百一十七条。
这一百一十七条,每一单都是同一个怪法:申报人言之凿凿的“旧事”,查无此事。可申报人本人的其他记忆,全部为真,他的住址、他的学籍、他七岁前的每一段生活轨迹,跟存档严丝合缝,分毫不差。
唯独那一件事,从未发生过。
档案摞到老陈桌上,老陈翻了几份,翻着翻着不说话了,把整摞抱去了郑岚那儿。
郑岚是连夜看完的。第二天一早,她把其中一份抽出来,摊在老陈和程蔓面前——程蔓是收到消息赶来的,这一百一十七条,已经闻见新闻味儿了。
抽出来的这一份,申报人姓齐,五十一岁,修自行车的。他申报的“旧事”是这样的:1983年夏,他六岁,家住河西平巷,某天傍晚,巷口来过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,穿蓝布褂子,推一辆白漆木箱车。他记得那天的光,记得冰棍纸的味道,记得老太太找他零钱时数了三遍。他要申报复原的,是“那天老太太多找的一分钱,他后来没还”。
“就这个?”老陈问,“为一分钱申报?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他说这事硌了他四十年,睡前想起来就硌。”郑岚说,“我们核了。1983年夏,河西平巷,没有任何冰棍销售流动摊贩的登记记录,那片当年是副食店的定点供应区。他描述的白漆木箱车,本市那年没有这个制式。他邻居、同学、比他大五岁的哥,全都问了,没人记得有这么个老太太。”
“那他其他记忆呢?”
“全真。”郑岚说,“平巷的门牌、他家窗台养的那盆指甲草、他哥当年摔断胳膊的医院,一条一条,全对上存档。这个人不撒谎,也从没有撒谎记录。他的记忆世界完好无损——只是多了一段,从未发生的事。”
程蔓把档案拿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翻完,三个人都没说话。
“造谣的,图利。”老陈说,“这个图什么?为一分钱硌四十年?他申报复原,一分钱也换不来,就是想‘还’。你觉得一个图利的人,会编一分钱的事?”
“不会。”郑岚说。
她拿过档案,翻到批注栏,拧开笔。写之前,她把笔悬了一会儿。然后落笔,写了一行字:
“不是他撒谎。是有什么东西,把一段‘没发生的事’,当成记忆,还给了他。”
写完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把笔帽扣上了,扣得很轻。
“还有一百一十六条。”程蔓说,“都这样?”
“类似的。”小罗在旁边答,“有一条更怪的。申报人记得‘某年冬天,全城停电一夜’,我们查了电力志,海城那个年代没有全城停电记录,区域检修记录里也没有。可他记得那一夜的蜡烛、楼道的黑、他爸摸黑上楼咳嗽的声音,记得比谁都清楚。还有一个,记得一个‘表姨’,户籍里这个人根本不存在,可他记得表姨织毛衣的手法,还当着我们的面织出来了,手法是真的,是老式的‘平针加反挑’,这手法现在没人用了。”
“手法是真的,”郑岚慢慢说,“人是假的。事是假的,细节是真的。”
老陈在屋里走了两圈,站定:“什么意思?往明白里说。”
“往明白里说,”郑岚斟酌着,“撒谎的人,编不出真细节,他没见过。可这一百一十七条里,细节是真的,整体是假的。就像……”她停了停,“就像有人拿着一堆真零件,拼了一台没造过的机器,装进了他们的脑子里。”
办公室里静了几息。程蔓合上笔记本,说了句:“这批档案,我能报道吗?”
“先不。”老陈说,“先查。一百一十七条,逐条见人,逐条深访。郑主任,这活儿还是你的,专家组的编制给你加人。查清一条算一条,查出什么,先报我,报完再定发不发。”
郑岚点头。她把那摞档案抱起来,抱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:
“老陈。我说一句不专业的猜测。”
“说。”
“井息在变强,全城记忆的量在涨。”郑岚说,“潮水大了,退潮的时候,岸上留下的东西就杂。这一百一十七条……可能不是哪个人放进去的。可能是潮水本身,从哪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,冲上来的。”
她说完,抱着档案走了。
程蔓追出去半层楼,跟郑岚并排下楼梯,边走边问:“郑主任,那行批注,你写的时候停那么久,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我自己这大半年的门诊。”郑岚说,“我见过记忆被偷走的,见过记忆被塞进来的,见得多了,觉得人的脑子就是一间屋,东西进进出出,医生管的是别让人把屋子住塌了。可这一百一十七条,是屋子里多出来一件没买过的家具,不是被人搬进来的,是它自己……长出来的,或者说,是退潮的时候,浪送上来的。”
她走到楼梯拐角,站住,回头看了程蔓一眼:
“程记者。你说,一片海,能冲上来不属于这片海的石头,那这些石头,是从哪儿来的?”
程蔓答不上来。
“我也答不上来。”郑岚说,“所以批注栏我只写了那一句。查吧。一条一条查。查到第一百一十七条的时候,总该看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