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一十七条申报表,江屿让小罗全部调了出来,纸质版,一式两份,摞在行动组办公室的长桌上。摞完有半尺高。
“按申报人提交的时间排。”江屿说,“别按编号,按日期。”
小罗排了一个下午。排完,他把表往中间推了推,没先说话,先用手在桌面上划了三道。
“三个晚上。”他说,“一百一十七条里,一百零九条,是三个晚上申报的。剩下八条分散在别的日子,算误差。”
郑岚从专家组那边赶过来,进门先把外套搭在椅背上:“哪三个晚上?”
小罗报数:“上上月二十六,上月十一,上月二十七。都是周四。”
“周四。”江屿把这三天抄在自己本子上。抄完他不动了,盯着那三行日期看。程蔓凑过去看他的本子,看见他在每个日期后面都写了一样的四个字:23:06。
“申诉通道是二十四小时受理的,”江屿说,“网上提交,系统自动记时间戳。小罗,这三天夜里提交的,几点最多?”
小罗回去查了十来分钟,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,纸角有点毛边,像是打印机卡过。
“十一点零六分前后,二十分钟以内。”他说,“三天都是。周五零点以后提交的那批,我记得也有几十条,可我把内容一对——零点以后提交的,讲的基本是同一件事的补充,像睡不着,爬起来又补了一段。真正第一次说‘我记起来了’的,全在十一点零六分那二十分钟里。”
屋里静了一拍。
“跟你手心一个点儿。”程蔓说。
“跟井芯一个点儿。”江屿纠正她。他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合上。最后他说了一句,说得很慢:“退潮的时候,它把别人家的水,冲上岸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罗没跟上。
“字面意思。”江屿说,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分类的活儿还是小罗做的。他拿三色荧光笔,把一百一十七条按内容划成三类,划完自己先愣了愣。
“第一类最多,四十七条。”他说,“申报人‘记得’自己在别的地方活过。有个退休的火车调度员,申报说他‘想起来’自己在江南一座叫洛川的城市当过十年邮差。我们查了,全国没有县级及以上行政区叫洛川。可他连邮局门前的台阶有几级都记得,说七级,第三级缺了个角。”
“洛川。”郑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“第二类,三十九条,‘记得’海城发生过没有的事。最集中的是一场大火。有九个人分别申报,都‘记得’一九九一年冬天南码头烧过一场大火,烧了一夜,死了人。消防志、报纸缩微胶片、灾情档案,我们全翻了,没有。九个人互相不认识,住的地方隔着半个城,可他们描述的火场细节能对上,对到同一面墙,墙上的窗。”
“同一场没有的火。”程蔓说。
“同一场没有的火。”小罗说,“第三类,三十一条,是零碎的。多出来的人,多出来的物件,多出来的一夜。就是上回说过的那种,表姨,停电夜,一分钱。”
郑岚把四十七条里那个邮差的卷宗抽出来,从头看到尾。看完她把卷宗放回去,手在卷宗上按了一会儿才拿开。
“我干了半辈子记忆门诊。”她说,“人做梦,梦里编一个城市,编不出邮局门口的台阶数。编不出第三级缺个角。真实的梦里都没有这么全。人脑子编东西有个上限,细节是费劲的,编三个细节人就累了。他这个,是四十年老住户的记法,不是编的记法。”
“可洛川不存在。”程蔓说。
“对。”郑岚说,“所以要么他是天才,要么,”她停住,摆摆手,“先不猜。看下一条。”
看下一条的是程蔓自己。她下午没在行动组待着,去了档案馆,说要去翻旧档,给这一百一十七条找前史——“海城这种事,是不是头一回。”
她翻到傍晚,翻出一条冷的。
晚上七点,她把几张翻拍的照片摆到长桌上。照片是档案纸的翻拍,纸面发黄,边角有装订孔。
“三十年前,一九九六年,”她说,“海城市政有个立项,‘填井修路’。规划图上,井的位置正好卡在两条规划路的交汇点上。立项批了,工程队进场了,干了一”
她指给江屿看。
“干了十一天,停工。”她说,“停工理由那一栏,档案上是空的。往后翻,项目延期、复议、最终撤销,一页一页都有。就中间缺了两页。装订线还在,纸没了。不是烧的,是从线上拆下来的,拆得很齐。”
江屿拿过照片,一张一张看。看到那两页缺页的地方,装订线上留着两个细小的纸茬。
“谁拆的,查得到吗?”
“调阅记录在,可调阅记录只到二〇〇八年,往后的电子化交接,索引断了。”程蔓说,“二〇〇八年之前,这份档案被借阅过一次,借阅人登记的是个部门缩写,查了,城建口当年没这个部门。登记本身就不干净。”
她把最后一张照片单独推到江屿面前。照片上是立项文件的首页,抬头有个签字。
“填井的,是人。”程蔓说,“批文在这儿,可谁批的、为什么停,两页,没了。”
江屿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很久。签字潦草,能认出一个“周”字,后面认不出。
“九六年。”他说,“那年我哥十九岁。”
晚上九点多,江晚从井上下来换班,被江屿叫到行动组。她进屋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点夜露,人很静,先听,后看,最后才说话。
江屿把三个晚上、二十分钟、一百一十七条,摆给她。又把缺页档案的照片摆给她。
江晚一条一条听。听到“三个晚上都是周四”的时候,她抬了一下眼。听完了,她没先评价,先问了一个问题:
“申报的那些人,睡得着吗?”
“睡不着的多。”郑岚说,“补申报的那批,都是后半夜爬起来写的。”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江晚说。
“对上什么?”
“井里教过一句话。”江晚说,“交接的时候,上一辈传下一辈,就一句话,‘水通着水,别去搅。’”
屋里人都看着她。
“老辈守井人的说法,井外有井。”她说,“不知道在哪儿,不知道多少口,但水在底下是通着的。守井守的不是这一口,是别让这一口的水脏了,脏了,顺着水过去,别人家也遭殃。所以老话才说别去搅。一搅,两边的泥全起来。”
她伸手,把那三张写着日期的纸拨到一起,摆成一排。
“你们这个,三个晚上,十一点零六分,一百多个人同时‘记起来’不属于他们的事,”她停了一下,“这不是谁往他们脑子里塞东西。塞东西是针,是点对点的。这个是面,是水漫过去的。漫过去,又退回来。退回来的时候,把那边的东西捎上来了。”
“那三十年前那个填井的工程呢?”程蔓问,“填井,算不算搅?”
江晚看着那两张缺页的照片,看了好几秒。
“算。”她说,“往井里填土填石头,就是搅。老话没说搅了会怎么样,老话只说别搅。可现在,”她抬起头,先看江屿,再看一圈屋里的人,“现在不是我们在搅了。是井自己长大了。它自己去搅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老陈今晚不在,年假回城第一天,说了十六小时干人事,这会儿人在家。屋里没有反问句压着,静得有点空。
江屿把桌上的东西收拢:三张日期纸、分类统计、缺页照片、邮差的卷宗。收到最后,他把程蔓那张缺页照片单独抽出来,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。
夹进去之前,他把那个认了一半的“周”字又看了一遍。
夜里十一点多,各回各家。江屿到家,刚坐下,手机震了。是小方。
小方发来三张图,是当晚的井息曲线。十一点零六分那一小段,江屿不用看数据也能认出来,那个峰比昨天又高了一格,齐了之前那条“高出基线三成”的虚线。
但今晚曲线旁边多了一行字。系统自动标注的,字体跟人工批注不一样,方方正正:
检测到微弱双向流动。
江屿盯着那行字,放大,缩小,又放大。他给小方回:双向是什么意思,进还是出?
小方回了三秒,语音,四十秒。点开,小方的声音压得很低,背景里有监测室机器的嗡声:
“江哥,我先说啊,我没敢往正式日志里写结论,这行是系统自己标的,我核了三遍原始数据——不是单向涨了。有进有出。量很小,比进来的更小,可它确实出去了。同一时刻,同一秒,一边进一边出。像是……像那边来一股,这边回一股。”
语音停了一下,又续上:
“我给值夜班的江晚打过电话了,她说她刚在井边,说井口的风,十一点零六分那四秒,是往上走的,吹脸。平时是往下的。她说她不专业,让我问你。”
江屿坐在桌前没动。他摊开自己的左手,掌心那道旧热痕还在。今晚十一点零六分,他不在监测室,可他知道自己掌心又热了四秒,在电梯里,他当时以为是握了扶手。
他给小方回了一行字:写进日志。就写事实,进出都写,别加形容词。
小方回了两个字:明白。
过了一分钟,又来一条。还是那行系统标注的截图,只不过小方在图底下,手动加了一行自己的批注,字打得很快,有个错字没改:
“水,进来了,也出去了。”
江屿把手机扣在桌上,没再回。窗外全城的灯稀了大半。他想的是江晚那句话,水通着水。那出去了的那一股,是替谁递信儿,还是替谁回话。
他翻开自己的笔记本,翻到夹照片那一页,在“周”字下面空白处写了四个字:
在哪边递。
写完,笔帽没扣,就那么搁着。
